沙特「蒼蠅」評介
李志夫
《思想與時代》(原名新思潮) THOUGHT AND TIME No.140
壹、徵引
沙特為時下存在主義的巨臂，他的哲學多用文藝方式表達，所以他的著述是文藝的，又是哲學的。今天他之所以為青年人所熱中，我想，這是一個重要原因；至於他著述的本身價值（文藝的或哲學的）我願以「單獨存在的份子」來欣賞他。蒼蠅一劇，在他的著述中，算是比較純樸的，主題也較為明顯的一篇著作，首先將本劇之人物、劇情、場幕作一簡介：
(一)人物
一、宙斯－沙氏定為蒼蠅及死亡之神：但從劇中來看，他是一位全能的神；但在苦干事物上他仍無能為力。
二、愛哲斯佛斯－與雅高巿王后通姦，兩人共同謀害雅高王－亞晉加曼農，並取代其位，姘其后。
三、克利譚妮絲特拉－亞加曼農王后，後與其姦夫愛哲斯佛斯謀夫纂位。
四、奧利斯提－亞加曼農之王子，其父被害後，為人救出，在一雅典家庭長大。
五、伊麗特拉－亞晉加曼農之女，奧利斯拉之妹，其父被害後被留置後宮作僕役。
六、復仇女神、蒼蠅－代表罪惡、受宙斯之指揮。
(二)劇情
雅高巿之王--亞加曼農，被其后與其姦夫謀殺纂位後，又欲殺其子--奧利斯提，兇手憐之，遂放生、為一雅典貴族所收養。及長，奧之教師告知其出身，奧卽要求其師帶路，窺訪雅高巿。
其妹伊麗特拉，備受虐待，充陳僕役。一日，除垃圾于廣場之宙斯塑像前，兄妹相逢，惟奧以菲力普斯化名相委稱，伊未知之也。
時逢「鬼節」前夕，其母后呼伊速回宮，喬扮公主粉飾典禮，伊怨甚，與之辯，奧聞之，亦惡其母之狠毒。所謂鬼節者，乃愛哲斯佛斯之內疚，而懷柔亞加曼農之忌日也。其一固在稍疏內疚；然其目的，則在藉鬼魂以挾令臣民。典禮開始，衆着黑衣，戒慎恐懼，祭司自地洞內放出諸鬼魂，王飭臣民善待之。
獨伊麗特拉，着白衣，踉蹌來遲，手舞足蹈，毫無畏懼，並駁斥鬼魂之謬，衆人幾為之動，幸祭司，宙斯之助－略施障眼妙法，瞞過衆人耳目，伊乃停舞，典禮始賴完成，愛哲斯佛斯之統治祕密一旦揭穿，惶恐尤甚。
伊本滿腹委屈，常藉復仇幻夢作自我精神之滿足，今果重逢其兄，矢意彌堅；奧初本無謀殺動機，俟其妹之激將聳勸始刺愛弒母，事成，伊後悔不已，奧放棄王位，而獨負一切惡罪，蒼蠅、與復仇女神走向光明。
(三)場幕
第一幕
楔子：奧、師到雅高巿，在奧與宙斯，奧與伊之對話中，拱出了全劇的端倪。
第二幕
第一場 鬼節：以鬼節為主題，襯托出雅高巿所受愛之罪惡統治。
第二場 復仇：揭開了「神」「人」之祕密，顯示出人類之尊嚴，兼在父仇之衝動下，奧、伊殺愛弒母。
第三幕
曲終：兄妹復仇後，蒼蠅，復仇女神，復圍繞彼兄妹不散，伊對弒母深為懺悔；奧則坦然承之，集負全巿之罪孽走向光明，雅高巿則從此自由，罪惡全消云。
貳、蠡測
第一幕，奧利斯提，和他的老師－撑人，回到了他的出生地－雅高巿，但，現在却是愛哲斯佛斯的國，在這個國度裏，充滿了恐怖，充滿了懺悔－因為只有罪惡才有懺悔，人們沒有歡笑，沒有自信，沒有自我之存在；太陽的熱像烙紅的劍，火辣辣地刺在他巿民的身上，但却沒有光明；蒼蠅太多了，這是什麼國度？！什麼國度呢？「雅高巿的廣場上，矗立着宙斯的雕像，它是蒼蠅之神及死亡之神，神的兩眼蒼白，雙頰則血漬斑斑。」這就是雅高巿的精神堡壘－這個國度的象徵。
「一羣黑衣老婦，携着酒壺擁到，他們向雕像灌奠，一個白癡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奧利斯提向老婦們問路，老婦們驚恐地叫了一聲，掉頭就跑，原來，她們把人當做了鬼、在雅高巿，白天男人在田裏工作，婦女們只有關着門躱避鬼魂，躱避蒼蠅，按習慣，這裏不會有行人的。宙斯說：「……看那邊老太婆吧－她便是典型蹲的着黑甲蟲，佈滿城巿的每一隙縫……」
老婦人答覆宙斯：「我丈夫在田裏夢工作，一個孤獨的女人能做些什麼？我只有關上了門」。老婦人代表雅高巿的來日無多代表了雅高巿民的普遍恐懼感。
後來奧又向那個白癡小孩問路，白癡只是嗚嗚然，奧的老師說：「我們注定倒楣運，唯一不跑掉的却是個白癡。」雅高巿的人民的確可憐，全巿人都是白癡，這小孩子代表了全部。
宙斯是製造罪惡與死亡之神，他化身了一個人，自稱德米里奧。他提供奧全部「父仇」之經過，也為諸神辯護。
奧懷疑地問：「那些血漬斑斑的圍牆，那羣蒼蠅！……那恐怖血腥的尖叫－難道是宙斯和奧林巴德諸神會喜歡這樣嗎？」
宙斯－德米里奧說：「年輕人，不要批評諸神，他們有他們的祕密，和他們的悲哀。」人的自身無知，罪惡那卽是神的祕密；人如果能自覺自我之自由，那便是神的悲哀，；眞的，神的祕密，正是人的悲哀，神的悲哀，却正是人的自由，神對於自由的人永遠無技可施，那還不夠悲哀嗎？！
奧的老師警告他說：「那落腮鬍子是個人，可能是愛哲斯佛斯的奸細，」其實，他甚至是人類的奸細，代表了人類間的矛盾。看吧，奧中了他的計了，奧說：「那落腮鬍子是對的，一個皇帝需要分擔他子民的思慮……只要使這個城巿自由，甚至可以犯罪……是的，甚至可以殺死我的母親——」
伊麗特拉提一個筐垃圾向宙斯的塑像咒詛着，這時，奧化名菲利普斯和她攀談。伊說：「……宮中最低微的僕役，我替皇上和皇后洗內衣，多骯髒呀！」「每天清晨，我還要倒垃圾……」「我已習慣被鞭韃了，也許會把我關在塔上的一間黑房中，那並不可怕，最低限度，我用不着看她們的臉……所有工作做完，當我上床睡覺的時候，我要走近一個高而肥壯的婦人……用她的唇印在我的額上，又說：『晚安，伊麗特拉』每個黃昏，我都要忍受那婦人在我臉上的唾液，呃！她的唇，彷如一塊生肉在我的額上，但我盡力站穩，從未跌下來，你知道，她是我的母親。」伊的母親－克莉譚妮斯捷拉，雖然是一個蕩婦，但却良知未滅，仍然對她前夫女兒親吻，表現了一個母性的本能愛，要伊作僕役，恐怕是出自愛哲斯佛斯嫉妬，這裏有句話可以証明，當她的母親通知她準備參加慶典的時候，為伊所拒絕，克警告伊：「只有一個早上，便可以毀滅你我的一生」，但伊却難於理解到這些，她將母親的吻，當做了生肉，以最大的堅忍，來承受這厭惡的吻，為伊以後的懺悔寫下了一大伏筆；但現在，母女之間的愛與恨，却正是強烈的對比，淡淡着煙籠着月－母愛一時被掩着了，深深地，深深地。但兄妹兩人的復仇種籽却同時開始發芽了。
犯了罪行的人，總想藉懺悔來銷除他的罪孽；然而一顆純潔的靈魂，總認為着了色的白紙，是永遠洗不白的。克說：「任何人都可在我臉上唾吐，稱我是兇手，是淫婦，但沒有一個人能說我的懺悔是壞的。」「伊麗特拉，你還年輕，年輕了還沒有機會犯罪，是比較容易批評別人，有一天，你也會被一種無可解釋的罪孽纏住，每走一步，你以為可以把它留下，其實，你的負荷一如往昔，……那時，你會自言自語地說：『那不是我，那不可能是我幹的，』雖然你一次一次地擺脫它，它但它永遠在那兒，……到最後你才相信你把命運糟踏，你只有抱着你的罪孽走向死亡，這便是懺悔的理由，是不公平的，也許是最公平的。那時，你年輕的傲氣將會自然消失。」在罪惡中的懺悔，也許是慰藉，是享受，但以刺傷靈魂而得之享受，畢竟是痛苦的，悲哀的。「一種不可解釋的罪孽」究竟是什麼？那就是失却了自己的意志，失却自己的存在，不是嗎？母性本能的愛像一顆光芒四射的鑽石，自她靈性中閃出；但是，這種光却不敢全部放射出來，因為－如果那樣，「只需要一個早上便可毀滅她們母女的一生，」「愛哲斯佛斯的性格是奸佞的」，只有在每晚睡覺之前給她女兒－伊的一個深吻，其實那已是全部的母愛。然而在伊看來，一天二十三小時又五十九分五十九秒的寒凍，僅有一秒鐘嘴唇微熱，怎能使她解凍？那只是一片生肉而已。」克在愛與伊兩者之間，應如何做？又能如何做呢？克的生活中沒有眞正的愛，她是孤獨的，在孤獨中却又沒有自己的意志，沙特把克莉譚妮絲特拉描寫得最深刻－一個可惡，可憐的－蕩婦母親。 於是，愛哲斯佛斯是孤獨的，伊麗特拉是孤獨的，雅高巿是孤獨的－這裏是蒼蠅的世界。
× × ×
第二幕，第一場，臣民圍着一個用大石掩蓋着的洞口，等着國王－愛哲斯佛斯來主持典禮－放鬼出來渡節。一個寡婦告訴他的兒子說：「你要好好的作，當我叫你哭的時候，你就開始哭，」「好寶寶，你應該感到害怕的，並且要非常害怕。」一個老婦告訴那寡婦的孩子說：「孩子，不要聽她的，我們都知道，他並未有做好她應做的，那便是她怕鬼的理由，她丈夫去年春天死了，而她已經愚弄那男人十年了。」愛哲斯佛斯奪妻篡位，一身罪惡，却要巿民懺悔，訂了一個鬼節；寡婦失貞於丈夫却要天眞無邪的孩子貞節怕神；上帝是不是也是犯了滔天之罪而才要人類的懺悔？這是沙特要影射的主要答案。
雅高巿的王還沒有來，人人都在恐懼着，鬼魂將帶來什麼樣的災難？他們屏住呼吸，沒有呼吸的時刻是多難捱呀！終於一個男子吼出來：「他是否想使我們瘋狂？我們一齊高呼：愛哲斯佛西！使他明白：我們不能再忍受他的遲誤。」衆人說：「可憐我們吧！快下令吧！我們不能再忍受了」。
愛終於在冷酷猙獰地表情下到了，轉向他的后－克、罵道：「你這狗東西…你是否忘記了你的罪孽，可要使因宙斯之名使你重溫噩夢，不必等她（伊）卽開始，但她一定要小心，我會懲罰她的。」
在祭司的主持下石門滾開了，祭司，衆人都作了乞憐地禱告，一個無辜的兒童也禱告了：「原諒我們，我們並不想誕生，我們因長大而感到慚愧，我們對你們曾做錯些什麼？我們活着並不是我們的罪過，而只是活着；看我們那麼瘦小，、那麼孱弱和蒼白；我們不歌唱言笑，我們行動也像鬼一樣…可憐我們吧！」這些無辜的兒童代表了無數的巿民，他們未有罪，但却要恐懼、懺悔、過着與鬼魂一樣的生活，而且，還要怕鬼，連鬼的生活都不如，雅高巿的人太可悲了。
愛說：「安靜點，假若你們如此不停地訴說你們的悲哀，那麼還有什留人你們皇上說呢？」是的，一切悲哀都應是屬於皇上的。
伊麗特拉來了，穿着白色的衣服來了，而不是應參加慶典的黑色，愛怒目地問她為什麼？伊答道：「我不怕死人，而你對我也起不了什麼作用。」衆人驚慌憤慨地要趕走她，罵她是不敬神的賤人，伊反問道：「不敬神不快樂，為什麼你這些人民（卽使敬神）不能快樂。什麼阻止他們（快樂）？」愛結舌無言，顧左右而言他：「你父親滿臉鮮血站在你的身邊。」藉伊父親的鬼魂來逼迫她承認他所編造的慌言。
但伊却反駁說：如果說有鬼，父親一定告訴過我，你所有的祕密；如果沒有鬼，則我用不着服從你鬼節的把戲。愛的詞窮了，只是瘋狂地叫她住嘴。
伊又把菲里普斯－（奧）在康里芙的自由生活向衆人宣說一遍，一面翩翩起舞，像自由女神一樣地舞着──她以言語及行動折穿了愛的慌言。鬼呢？鬼叫？……羣衆嘩然，宙斯着慌了，連神的祕密也將快要給她撕破了，於是滾了一個石頭在伊的前面，伊停止了舞步……於是愛揑着冷汗告訴臣民說：「……你們已經見到不服從我的結果…再不要懷疑你們的皇上，回家去，死人將跟着你們，他們將作你們的客人……」
菲里普斯－奧，看到了動人的一幕，也想到了伊不幸的後果，他要帶她一起逃走，但伊却說：「我常凝視他們，那俊美的老婦，特別是那肥頭而一臨死氣蒼白的皇帝……我夢着想有一天，我能見到一股煙霧像在寒冷早晨呼吸時一樣，從他們肚中升起，菲利普斯…那是我唯一生存的理由。」「一個聰明的人不要在生命中索取什麼，而是要盡力補償他所有的過錯。」菲：「假如你和我一起走，你將知道對生命要求更多的東西；而聰明的沒有停止的。」伊：「不，我不再聽下去了…你來這裏帶來了一個仁慈而害羞的面孔…我打開我的手，竟讓我唯一的財富也溜掉，你騙我…一件罪惡，只有被第二件罪惡所克制，只有暴力才可以控制他們，你走吧，讓我回到我的惡夢中。」那「一股煙霧」就是愛及克五臟之中的罪惡：那「唯一的財富」就是雙手復仇的能力，復仇就是她生存的理由。
伊拒絕了菲里普斯的幫助，她要等她哥哥—奧利斯提。這時，奧才表明了自己真實身份，及成長經過。伊仍然報怨地說：「走吧!我高貴的哥哥，高貴有什麼用呢?!我需要的是一個同謀的人。」「請你走吧：你知道—你的純潔，將破壞我所有的計劃。」
奧終於被感動了，他說：「我要作一個屬於這個地方的男子，一個受人愛戴的人，…即使是奴隸，也可以說，他在他城市中，像一棵樹木在森林中或一片葉子在樹枝上被承認的，溫暖的，而今舒適的雅高巿却在我的左右…不，我不走，」「告訴我，宙斯，是否一個皇子應被他的臣民趕走，而又只是自我放逐，或像一隻被鞭打的小狗一樣偷偷地溜走了？我不能想像，但你又不許任何人流血…我能說什麼？」「我的肩上一定要擔荷一些－一些罪惡，卽使我被壓倒，拖進雅高巿的罪惡深淵。」伊：「可是－你想怎麼樣？」奧：「……伊：「噢，變了，你以前那麼柔順，現在所說的話，却像我夢中的奧利斯提了！」奧：「諸神在上，我並無意使他們流血，」「那麼，把我藏在宮中，帶我到今宵皇上的睡房－」伊：奧「奧利斯提！」奧：「你第一次叫我奧利斯提，……你的決定是正確的－一起站在一次壯烈的開端，不必考慮失敗……」
第二幕第二場，伊引奧到殿內，此時，正是夕陽西下，巡邏侍衞正在談論着有種恐怖的預兆感，甚至害怕蒼蠅的鬼魂。
愛同其后來到殿上，今諸侍衞離去，愛說：「……如果不能再控制他們的恐懼，他們將把他深藏在眸子中的一切懺悔除去。」是的，如果巿民不再懺悔、他便失去了統治的法術了。又說：「我已厭倦，十五年來，我的手中一直掌握着全巿的懺悔……扮演着恐懼的主人。」這時刻－王后，叫了一聲親愛的，熱情地依偎着他，受驚恐的吼出：「走開，你竟然不感到羞愧，在他的雙目之下！先皇，今早死人都上來了！」克：「大人，他死在地下，早就不會打擾我們了，你糊塗了嗎？那是你自己揑造出來哄他們的」。愛：「是的，唉，我太累了，我心已蔽塞……宙斯大人，我是否仍是你心中雅高巿的皇帝？有人毫不在乎地要我毀滅，揭發我的底細，我自度一下，將此亞加曼農死得更慘……」愛想斯佛斯把自己的罪嫁禍于民，藉巿民的懺悔而行控制，但愚民者，卽是自愚，來自皇上的懺悔，還是還給皇上吧，那應只是愛想斯佛斯一個人的懺悔！
宙斯說：奧利斯提將要殺愛，要他趕快逮捕叫菲里普斯的陌生人，但愛却說：「對了，這不過是天理自然循回罷了，我能怎麼辦？」「告訴你，我不再掉進你的圈套了，我已做得太過份了。」「告訴我，假如你今天却阻止奧利斯提心中的罪行：那十五年前你為何又允許我作呢？」伊揭穿了愛的祕密，而愛又想發掘宙斯的祕密了。
宙說：「我坦白向你說：罪孳的根源在我，我犯罪要別人永遠承當，如果我一次做完還有什麼可以留給你－一個可憐的謀殺者去作呢？事實上你所幹的，只不過是使他們在短期內迅速發生而已，你如不殺亞加曼農，三個月之內他就會中風倒斃死在一個美麗的女奴之中，利用你的罪行却遂了我的心願！」在這裏已顯出亞被殺的原因，與一個女孩有關，但愛負擔了形式上的罪惡，宙斯之所為似乎只是因果律則之運用：罪惡一定要罪惡之清償，這卽是宙斯的心願。只有自由的人，才能跳出罪惡因果之律則，脫離宙斯的控制。
所以宙斯坦率地指出：「……你我的心坎裏，都有着黑色的不可告人的祕密－知道人是自由的，但使他們痛苦。是的，愛想斯佛斯，他們是自由的，你的老百姓不知道，但你却清楚。」神和人的統治，都是架構在無知者之上。宙斯指出這個祕密，愛也不得不說出實話：「自我登上皇位，我的所作所為，目的在建立一個自我的偶像……要他們甚致獨居的時候也會覺得我的眼睛正在注視他們，自動地嚴肅他們的私有思想……」為什麼要這樣呢？宙斯道出了這個祕密：「……當他們注視我，他們也忘記了自己。」於是他才能牽着人的鼻子走。
但愛面對着巿民之動搖，終感統治之厭倦，宙斯告訴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理？因為「你終有一天會死：但我們在他們面前舞着。」神是不朽的，「無知」似乎在人間會永遠存在，所以只要有人活着，宙斯就會永遠地舞下去。「但是誰在支配我們的命運」？愛又問。宙斯回答：「沒有，自己才是命運的主人，因為我們有同樣的權勢慾望。」這時，愛才幌然大悟，自己所作的一切罪惡，完全作了權勢的奴隸。但宙斯又再一度的提醒他，正是為共有的權勢，必須要捉拿奧伊兄妹，論到權勢愛似乎又動心了，權勢太迷人了！
愛說：「他們眞是那麼危險嗎？」宙斯說：「是的，因為奧利斯提知道他是自由的，」全能的宙斯，你為何袖手旁觀，不用雷擊他？」「神也有一個困難……假如自由的火種，在一個人的心中點燃，神對他已束手無策……你只有讓他自由：否則便處死他。」神的能力太薄弱了，神力之大小，在于人類自知自由之多少，人知道了自由，神必定宣告失業，那不是神的悲哀，但愛哲斯佛斯却比神更加悲哀！
奧伊同上，奧用劍戳穿了愛的胸脯，愛踉蹌地說：「啊，奧利斯提，你刺得好，讓我看看是否你眞不後悔？」「後悔，我為什麼要後悔？我所做的都是對的」，奧答道。愛：「你藏在這裏，相信你已聽到了宙斯的話，只有神的意思才是對的」。奧說：「我為何要理宙斯不宙斯的，公理乃是人與人之間的事，不必神教我！你這樣的禽獸，只有把你趕走，雅高巿的人才能脫離你邪惡的影響，讓他們感到人類的尊嚴才是對的。」愛哲斯佛斯似乎已了解一個自由的力量，而崇慕一個自由的人，要看一看自由的眞面目，然而他却仍昧于自身之自由，依然抬出神意來解釋自身的死亡，把成功，把生命歸諸神力已是無知…以為失敗與死亡係來自神意更屬愚昧。不知如何生的人，也不知如何的死，愛哲斯佛斯是可憐的，他代表更多更多的可憐虫。
愛哲斯佛斯雖然知道了自由的力量，但仍不懂得什麼是自由。當他氣絕之前，還說：「小心蒼蠅，奧利斯提，這樣並不是一切就結束的。」在罪惡之下才有蒼蠅；但邪惡却止于正義公理－那卽是自由。在自由之下一切都可結束，不會有任何唾液留給復仇女神來舐瀆。
奧利斯提持着劍要轉向克莉譚妮絲特拉、伊麗特拉却猶豫了，「她！對我們並沒有什麼害處！」「那麼，我自己去，」奧說。這時，伊的情緒正處於極端地盾柔中，她自言自語地說：「那女人還活着，她正在臥室，哈；很快地她會呼叫……他已殺她－她是我的母親，完了，我們的敵人都死了，多年來，我們就想着這些快樂，現在實現了，我的心冷酷如此？！不，我不是懦夫……我高興哭了，我的父仇報了……」
奧帶着血淋淋的劍因來了，伊倒到他的懷抱，含着淚問；她有沒有向你求情？或咒詛我們？」奧說：「伊麗特拉，我並不後悔我所作的事；但我不想多說，有些記憶是不必別人分擔的，你只要知道她已經死了就夠了……是的，她死時曾咒詛我們。」伊的生存是為了父仇，現在父仇已經報了，生命力卽已消失，一切寒凍也快消失了，母親的熱吻似乎又在她的心扉上浮沉，但－自己却是一個弒母的同謀者，她又懺悔了，蒼蠅又降臨在她的四週；但奧却說：「蒼蠅與我們無關，」「我們自由了，我們也再誕生一次。」
伊說：「不，我並沒感到自由；將不能回復原來的面目……你能使我們成為不是殺母的兇手嗎？－直到永遠。」「你不知道，他們是復仇之神，他們也是懺悔的女神。」有惡罪感就有懺悔，有懺悔就有神在，神又抓住了伊麗特拉的鞭子－罪惡的鞭子，於是，伊又失去了自由。
第三幕，奧伊睡在亞波羅的神廟裏，因為在這裏，有神的庇護，不敢有人傷害，衆女神環繞着他們，冷嘲熱諷，同時唱着「睡中罪惡」的歌。
伊在睡夢中，見着她的母親躺在血泊裏，伊騫地帶着一身冷汗醒來了，對着奧說：「你殺了他們，是你，你殺了他們……」「怎麼啦？沒錯，我殺了他們……」復仇女神也指着奧說：「她怎能不恨你，奧利斯提，她的生活本來是平靜的，充滿着夢，你來了卻給她帶來了兇罪和污點，而她必需分擔罪孳……」伊「也許是……唉，我不知道我只夢想犯罪，但却是你犯了！你謀害了你的親娘！」
奧說：「最懦弱是他自己感到後悔的，」「伊麗特拉，你正把罪孽加在自己的身上，除了自己，誰能明白你的心意？……那殘酷的神正在愚弄你，」「她正離間我們，她想製造一道孤獨的牆來圍困你，只要一孤獨，一絕望，他們便撲向你。」宙斯：「……但等一會兒，我便使你證明這是錯的」，「甚至給你妹妹也帶來不幸。」奧：「……我是自由的，沒有焦慮，沒有懺悔，只因－我是自由的。」「任你如何折磨我，我都不會後悔。」「但她的痛苦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只有他自己才能剷除，而她是自由的。」公理正義，是人與人之間的事，但痛苦與自由却是主觀的，自我的，懺悔只是出賣自己的另一方式，為諸神之奠祭。所以宙斯向伊說：「只要作次小小地憾悔，十五分鐘以內便可離開雅高巿。」而奧連忙阻止說：「伊麗特拉－那小事就像千斤的重擔壓在你的心頭了。」懺悔卽是罪惡的把柄，幸災樂禍的宙斯，他所惡的正是形式上的證據，而不是實際的罪行，所以他誘導善人們的懺悔，於是，他控制了人為。自由對神眞是一大威脅。
宙斯使出了他的絕招－奧利斯提，要知道，我創造了你，也創造了其他生物？……可是你現在那麼驕浮……假如沒有神的存在的話，宇宙將你排斥……返回自然吧，追認你的罪行，承擔你的罪孽，否則，當你踏近海洋海水也會消退……」「……你不承認，只不過是你被你的自由奴役罷了。」奧說：「就讓它消退罷……你可以的，但你只是衆神之神，岩石星辰之生浪神之王，你不是人－類－之主宰；」「我就是自由，自由就是我，你一創造了我，我便不再是你了。」被創造者如果仍然屬創造者的，那便失去了創造的意義，何況根本沒有「創造之神」那一回事呢？
奧：「除了我自己之外，我生命中是沒有任何規章可言，我也絕不會回到自然中……但我只要自我審判，宙斯，因為我是人，每一個人都是自己找自己的出路……」「我能要你作什麼？你又能替我作什麼？我們只是像飛鳥掠翼而過，像船在水面上滑溜而過，並沒有任何接觸，你是神，我是自由，我們在人間都是孤零零的，但我們都同樣在焦慮着，便怎知在已逝的漫夜中只是熟睡，沒有半點悔意？但是，只要我不再感到後悔時，我便自然安心入睡。」人是個體的，心意也應是獨立的，人與神，人與人都只是平行線，或交叉線的關係，但對自身來說仍是獨立自存，這「熟睡」就是獨立自由，這「半點悔意」便是各種線條各個人之關係。
神對自由者，有什麼辦法呢？於是宙斯便問奧：「你想怎麼辦？」奧答：「雅高巿是我的臣民，我一定要使他們睜開眼睛。」宙：「……可憐的人民，你將撕開我放在他們眼前的薄紗，他們將看到他們生活是如此地虛偽荒唐，但那將是一空洞的禮物。」奧：「那才是正屬於他們的。」「他們需要選擇，他們有自己分辦的能力，他們是自由的；人類是生命應在絕望的另一面開始。」宙斯所說的「眼前薄紗」卽指加諸人民的懺悔，信仰諸神之精神寄託處，使人民永遠看不見自己之存在，否則，會使人民心神渙散，遊魄無歸，更增加其生活上之空虛；但眞正的自由却是選擇的，而不是跟着走的，只有自由的人，才有絕望的另一面。例如美國黑奴被解放的初期，其生活一度曾陷于困境，但黑人的生命却在絕望的另一面開始了，自由了。
伊又慢慢地坐起來；「容我單獨地留下吧，我的一切已和你絕緣，」我只有少少的幾個飄渺的美夢……而今你攫取了我的一切，你簡直盜取了我唯一的小銅板……你把我帶入了殺人的泥沼之中，」「宙斯，衆神之神……把我從芬蠅中救出去，也把我從我哥哥的手中救出去，我懺悔，我痛苦地懺悔！」伊是可憐的，她在孤獨的痛苦中長大，以殺人復仇幻夢來維持她的精神生活－這就是她唯一的小銅板，現在仇已報了，精神生活的憑藉也消失了，失去了唯一的小銅板，而且還拖入弒母的泥沼之懺悔中，在悲痛的懺悔中，她跑出了阿波羅的神廟。
巿民羣集廟外，憤恨地咒罵奧利斯提，奧從容地走出向群眾宣衆宜說：
首先揭示愛哲斯佛的罪行，而且又沒有勇氣承擔自己的罪行，於是無主之罪行便充滿了這個全巿。
其次，自己卽坦誠認罪，並且將一切罪惡歸於自己，「這是一件光榮的事，我是為了你們才殺人，」「這也是我這一生唯一工作。」「記住，你們的罪，你們的懺悔，你們對夜的恐怖，愛哲斯佛斯所犯的罪，一切所有你們感到的罪，都是我的，不要怕你們的死人，他們是我的……」。
第三，表明「我是為你們才殺人」宏恢大願，「我不會去坐我殺死的皇帝的寶座，或用我腥血的手掌握皇權……我要作一個沒有領土，沒有人民的皇帝，再見吧，人民，試試改善你們的生活，一切都是新的。」
最後，他講了一個故事：不久以前的一個夏天，西魯巿生了鼠疫，全城陷于死境，一天一個笛手，走到了這巿場，他開始演奏，不一會兒，所有老鼠都出來圍繞他，於是他邊走邊吹，所有老鼠也抬起頭來跟着他走，（奧自己作吹笛狀向前走着）一如這些蒼蠅，看，看那些蒼蠅，（突然一羣蒼蠅齊飛向他）而那位笛手和那些老鼠便永遠失蹤。他－奧利斯提走向光芒，那些復仇女神，蒼蠅也跟着他走向光明。
帶着罪惡，或罪惡感的生存，本來就不是眞正的存在，因為自我之存在，不能妨礙他人之同時共存，將惡孽轉嫁于人更是昧于存在之眞義。但奧利斯提之認罪只是減却巿民的懺悔，使市民得以新生，重現現自我之存在，並非奧內心存在有任何罪惡感，他之殺人其主要是為多數人的自由；他放棄了皇位，篡奪復仇之事不會重演，他承愛了愛哲斯佛斯的罪－因為他是最後的謀殺者，然而他是無罪的。存在與自由，卽是絕對的自我存在與自由，所以奧終于做了無領土無子民的國王，而讓雅高巿的人民也做了無人統治的自由人民。故事中的笛手帶走了鼠疫，正如奧帶走了蒼蠅一樣；西魯巿的鼠疫好了，而雅高巿的蒼蠅也沒有了。不是蒼蠅，女神圍繞着奧利斯提；而是奧利斯提把它們帶向了光明，而又消失在光明之中。
叁•評介
本劇之主旨在利用宙斯，愛哲斯佛斯，奧利斯提三個角色來說明統治者藉人民之無知，施用其權謀來鞏固其統治；神的存在則又建立在統治者之權謀上，神把握住了統治者的權術弱點，又鞏固了神的統治。人只要自覺，明白自我之自由，則一切人，神的祕密卽可因之而揭穿。
但，人畢竟在社會中成長，又怎能脫離人的形式統治？如是，個人之絕對自由又從何安立？其實，沙特的自由是注意心意的活動，宙斯問奧利斯提：「……旣然你敢誇口自己是自由的，你也可以去讚美在監獄中的削弱囚犯，更可以歌訟被訂在十字架上的奴隸，因為他們也是自由？」奧答道：「當然，為什麼不是？」對的，卽便一個束手待斃的人，他心中仍可有他一切的自由活動。個人的心意活動不應在任何桎桔下，否則便失去了存在之意義與價值，人性的光輝完全來自個人自由之金字塔上。
就整篇的形式內容來說：結構緊密，文詞簡潔鐫永，就永以純劇作的眼光來欣賞亦是一齣最好的對白；尤其思想的表達上主題清晰，毫不保留地揭發了人神統治之祕密，而且找出了祕密的答案，最後歸結於人類自身自覺的問題上。抽絲搏繭，一捧打到底，又回復到他的存在思想上去。如果我們先看了尼彩的蘇魯支語錄，我們會在尼彩與沙特之間作一條連線，因而對本劇體會別有一種「熟悉感」，不過，尼彩宣告了上帝的死亡，自我提升，歸於超人，讀他的書好像在飲極濃醇的威士忌，火辣辣地，直覺到血管沸騰，感情澎湃；沙特的本劇，只揭穿了人、神、的祕密，剩下的便是各人絕對的自由和存在，我們談到它却像在服鎮定劑的可那松一樣，它會使我們的理智一絲絲的陳現出來，從而更親切地認識自己的存在。
其次，對克莉譚妮絲特拉及伊麗拉特的描寫也很深刻：
克不知「自由」，也不懂得人，神之間的祕密，但他却是二者之間的一個犧牲者，代表了世間一切受野心家利用的悲劇人物。
伊是一個孤苦的純潔孩子，以夢想犯罪精神上的寄託，所以他敢於詛罵宙斯及諸神；但到她完成謀殺的願望後，罪惡感卽油然而生，終於不能走向自由之路，她代表了人性之弱點。
最後沙特寫到奧利斯提對巿民的一段講話，是全劇最精心的結晶，眞有女媧氏煉石補天之工。奧利斯提竟承擔了一切罪孽，作了沒有領土及人民的皇帝，帶着全城的蒼蠅走向光明之中，他為奧利斯提，塑了一座完格的雕像，也為他自己的思想勾劃出理想的藍圖。這眞是一段飛來之筆，當我們還未看完全劇時，我們決難預到他的結局會安排得如此完好，我們不得不佩服沙特的才華，及其思想靈性之崇高。
但就本劇分析地研究，也不是毫無玼瑕的：
奧利斯提是本劇的中心人物，是沙特本人的代表，他了解自己是自由的，不受外力思想所桎桔，他有獨立的心意存在，也卽是說他是有主見的。但在第一幕中當他到了雅高巿，看見雅高巿的骯髒，便想離開，回到康里芙去；但當宙斯提供了他的馬以後他却又不想離開了；在二幕中的復仇又完全是受他妹妹－伊麗特拉的聳恿；到了復仇完畢以後又要帶伊偷偷地溜走」；但他却又自認為所作的都是對的，沒有懺悔，這其間漏罅頗多：
一、我們推敲沙特的原意，奧回到雅高巿原只是瞻戀，考察，在伊的聳動下，在宙斯的挑撥中才決定復仇，這已否定奧的自由意志，反而說明他是一沒有主見的人。
二、旣是在他種力量支配下所行為的，也就未有透過自身理性的思辦，其後果是否眞沒有懺悔，以常情 思之，這是值得懷疑的。
三、復仇後旣然要帶伊溜走，其內心之輭弱與一個普通殺人犯似乎沒有什麼不同。
四、奧到斯提在離開雅高巿與不離開雅高巿，復仇與不復仇之間出爾反爾，實在傷害了奧的完格的塑像。
我們深深的同情，沙特之所以描寫奧要回到康里芙是因為那裏是自由的，美麗的，來與雅高巿之罪惡相對照；宙斯的挑撥，在於描寫神（天地）之不仁以「萬物為芻狗」，伊的聳恿是在反證伊所受之迫害之深，復仇之切，沙特為了精心地刻劃出動人的部份但却損傷于全部的和諧，這是很可惜的。
尤有甚者，奧在伊激勵他復仇的時候，他徘徊在「自由」與「投降」思想之間，竟然又湧現出了神的影子：「……但我現在感到昏眛，我已不能辨別是非，我需要一個人指引着我，告訴我，宙斯，是否一個皇子，應被他的臣民所趕走，而只是自我放逐，或像一隻被鞭打的小狗一樣偷偷地溜走，我不能想像，但你又不許任何人流血……我能說什麼？哦！宙斯，我懇求你。」一個自由的人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應有其自我之認定，但沙特筆下的奧利斯提在這時却迷糊了：而且還懇求神的指引，這與第三幕中的奧利斯提判苦兩人，一個自由存在者竟沒有獨特的風格表現了前後不同的雙重個性！或許說：「自由乃是一個「認定」開始以後的?，然而思想本身卽是一連串的認定，那認定也該是一連串的自由，而不能陷於徬徨之中，何況乞求神的指引，這簡直是對自由人的一大諷刺，是沙特在本劇中一大陋筆。
在第二幕二場中，宙斯告訴愛哲斯佛斯說：「……殺你的犧牲品！事實上他們本身早已伏下了死亡的種子，你所幹的只不過是使他們在短期內迅速發生而已，你知道，你不殺亞加曼農的話－三個月之，內他會倒斃在一個美麗的女奴懷中」，所謂「加速發生」，果為因之繼，在常識上是為吾人所承認的，但這其中却有一個啞謎，沙特沒有交代出來：這個美麗的女奴如果說是亞之情人，一個奴隸高攀上皇上她不可能有意害死她；如果她是一位國色天香的妖姬，可能使亞縱慾過度而死亡，但沙特筆下的亞帝却是一個善良的君主；如果她是亞的仇人，應由女奴殺亞才對，何必假手於愛？按宙斯的「心願」只是要人懺悔－來完成他「虐待狂的心願」，至於由誰懺悔在宙斯看來都是一樣的。其實，神都是存在在人們這個懺?的弱點之上，然而沙特為什麼要敷設出一美麗的女奴？在劇中他是個什麼角色？在寓意中她果眞代表什麼？從表面看她似乎代表了亞加曼農被殺的「基因」，就是這個「基因」沙氏却沒有交代，然而這個基因顯然也不是本段文字的所有答案。
在第一幕中，宙斯告訴奧利斯提－「你知道，亞加曼農是值得尊敬的人，但也鑄成大錯，他禁止公衆行刑，那是很可惜的，一次處刑常使本城巿民愉快……當雅高巿民聽到皇上在營中大聲叫救命，他們仍保持緘默，但他們眼中充滿瘋狂、喜悅、整個城中像一個春情蕩漾的女人。」從這裏看，全城巿民似乎都是具有殺人狂的精神病犯者，蒼蠅就是巿民；但從全劇看，雅高巿民却是純潔無知，所以才能拱托出人、神統治之醜惡面目。這究竟是怎麼一個回事呢？恐怕連沙特本人也難答覆－這顯然又是一個漏罅。
本劇作一共不過三萬字左右，而我這「讀後」却寫了一萬叁千多字，這已足夠證明它具有很多啟發性的價值；縱然它有許多缺點，但也掩飾不住我對本劇內心的備崇－沙特的本劇還是成功的。因為它是文學的，各人感受深度一定不同；又是哲學的，各人感受的幅度自亦有異。我只是寫出我個人之感受而已，無論何人，對我這些感受作何批評，我想，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