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尊的禪修過程

 

國立中央大學

林崇安教授

 

一、前言

    在今日繁忙的時代,為了安詳地面對起伏的人生,就要使生活與禪修結合在一起。佛法中的禪修方法,是從釋尊的親身體驗所傳出,因此有關釋尊的禪修經驗值得仔細研究。本文將分析釋尊的禪修過程,以及他對弟子們有關禪修的教導。關於釋尊的一生,散見於南北傳的經藏與律藏中,釋尊約生於西元前五六五年,是當時北印度迦毗羅城淨飯王的兒子,名為悉達多。十九歲娶妻耶輸陀羅。二十九歲生子羅怙羅,同年出家,尋找滅苦之道。三十五歲成佛(約西元前五三一年),八十歲時入滅。上述依據《眾聖點記》的記年,以下主要依據北傳的《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破僧事》(註一)以及南傳《中部》的《薩遮迦大經》(註二)中的記載,並兼及相關的一些經典,來探討釋尊的禪修過程。

 

二、尋找涅槃(苦的滅除)

    釋尊尋找滅苦之道,先嘗試當時印度的各種方法,最後自己才發現正確的中道之路,今分述如下。

    

方式(一):追逐世間欲樂

     1.追逐感官的今生享受

釋尊在家時,以太子的身份享受宮內種種五欲之樂,但是老病死之苦仍然逃避不了,因此決定出家尋道。

     2.以苦行追求來生的享受

依據《破僧事》的記載,悉達多菩薩一出家後,就接觸到追求「來世樂」的苦行者:

    「菩薩即往耆闍崛山傍仙人林下。既到彼已,隨彼仙眾行住坐臥。見彼苦行,常翹一足至一更休,菩薩亦翹一足至二更方休。見彼苦行,五熱炙身至一更休,菩薩亦五熱炙身至二更方休。如是苦行皆倍於彼。仙人見已共相議曰:此是大持行沙門。猶此緣故,名大沙門。

    爾時菩薩問諸仙曰:諸大仙等,如是苦行欲有何願?一仙報曰:我等願得帝釋天王。更一仙曰:我等願得大梵天王。一仙又曰:我等願得欲界魔王。

    菩薩爾時聞是語已,便自思念:此等仙人,天上人間輪迴不絕。此是邪道,非清淨道。菩薩既見仙人行垢穢道,即便棄之。」

        釋尊知道追逐人天欲樂,猶如火上加油,不能滅苦,因為疲於奔命,只是不斷輪迴受苦而已。

 

方式(二):深入禪定,追求平靜

        釋尊接著尋師,深入禪定,《破僧事》上說:

    「詣歌羅羅仙所。既至彼已,合掌恭敬相對而坐,問彼仙曰:汝師是誰?我欲共學梵行。

     彼仙報曰:仁者喬答摩,我無尊者,汝欲學者,隨意無礙。

         菩薩問曰:大仙得何法果?

         仙人報曰:仁者喬答摩,我得無想定。

    菩薩聞此私作是念:羅羅信心,我亦信心。羅羅精進、有念、有善、有智,我亦有之。羅羅仙人見得如許多法乃至無想定,如是之法我豈不得?

  爾時菩薩默然而去,念彼諸法,未得欲得,未證欲證,未見欲見。菩薩爾時獨處閑林,專念此道,勤加精進。作是事已,不久之間,便得證見此法。

   菩薩爾時作如是念:今此道法者,非智慧、非證見,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道,是垢穢道故。菩薩知已告羅羅曰:仁者好住,我今辭去。

    菩薩爾時遊行山林,見水獺端正仙子。舊云鬱頭藍者此誤也。即往親近恭敬問訊,告彼仙曰:汝師是誰?我共修學。

        彼仙報曰:我無尊者,汝欲修學,隨意無礙。

        菩薩問曰:汝得何道?

        彼仙報曰:仁者喬答摩,我得乃至非非想定。

        菩薩聞此私作是念:此水獺仙有信心,我亦有之。有精進、有念、有善、有智,我亦有之。彼得如是法,乃至非非想定,我豈不得?

    默然而去,念彼諸法,未得欲得,未見欲見,未證欲證。即往閑林,專修此道,勤加精進,不久之間,乃至證非想非非想定。

    菩薩爾時作如是念:如此之道,非智慧、非正見,不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果,是垢穢道。白彼仙曰:汝今好住,我辭而去。」

    此中釋尊所修的禪定,依據南傳《中部》的《聖求經》(註三)、《薩遮迦大經》以及藏文《破僧事》的記載,從羅羅仙學到「無所有處定」,而不是無想定。

    由於無所有處定以及非想非非想定,只能夠壓住欲貪,仍貪著禪定之樂,心未放鬆,不能滅苦,因此,釋尊還要繼續尋找滅苦之道。

 

方式(三):極端苦行

    釋尊接著去修極端的苦行,第一種是猛烈的控制呼吸法,《破僧事》中說:

    「菩薩作是念已,便於樹下端身而坐,以舌拄齶兩齒相合,善調氣息攝住其心,令心摧伏壓捺考責,於諸毛孔皆悉流汗,猶如猛士搦一弱人,拉摺壓捺復惱彼情,其人當即遍體流汗。菩薩伏其身心亦復如是。因此轉加精進,曾不暫捨,得輕安身獲無障礙,調直其心無有疑惑。菩薩如是作極苦、苦不樂苦,雖受眾苦,其心猶自不能安於正定。

    爾時菩薩復作是念:我今不如閉塞諸根,不令放逸,使不喘動,寂然而住。於是先攝其氣不令出入,由氣不出故,氣上衝頂,菩薩因遂頂痛,猶如力士以諸鐵嘴斲弱人頂。菩薩爾時,轉加精進不起退心。由是得輕安身,隨順所修其心專定,無有疑惑。如是種種自強考責忍受極苦苦及不樂苦,於其心中曾不暫捨,而猶不得入於正定,何以故?由從多生所熏習故。

    菩薩復作是念:我今應當倍加精進入脹滿定。既入定已閉塞口鼻,其氣脹滿周遍身體,其身盛熱,猶二力士執羸弱人內於猛火。菩薩如是受種種苦受,乃至不得入於正定。」

    透過控制呼吸的方法,雖然能夠得到輕安,內心專定,但是不能獲得正定,接著,釋尊採用第二種極端的苦行,也就是斷諸食飲的方法,《破僧事》中說:

    「菩薩復作是念:我今不如斷諸食飲。爾時諸天,觀見菩薩斷諸食飲,詣菩薩所告曰:大士,汝今嫌人間食,我等願以甘露入菩薩毛孔,汝應受取。菩薩便作是念:一切諸人已知我斷人間食,今受甘露,便成妄語。若於邪見一切眾生,妄語邪見故,身亡滅後,墮落惡趣於地獄中生。我今應當不受此事,然我今應少通人食,或小豆大豆及牽牛子,煮取其汁日常少喫。作是念已不受天語。

    遂取小豆大豆及牽牛子煮汁少喫。於是菩薩,身體肢節皆悉萎瘦無肉,如八十歲女人,肢節枯憔,菩薩羸瘦亦復如是。

    爾時菩薩,由少食故,頭頂疼枯又復酸腫,如未熟蓏子擿去其蔓,見日萎憔。菩薩頭頂亦復如是。菩薩於是,轉加精進得輕安身,隨所念修,受種種苦受,乃至心不能獲入於正定。

    菩薩復作是念:今我所行非正智、非正見,不能至無上菩提。...

    自作是念:我今應當日食一麻。雖食一麻,常為飢火之所燒逼,其身肢節轉更羸瘦,為飢火不息。復日食一粳米,飢火不息。復日食一拘羅,猶還羸瘦。日食一蓽豆,猶還枯憔。復日食一甘豆,猶尚枯瘦。日食一大豆,猶復困憔。 ...

    菩薩爾時所食一麻一米,乃自念言:今為此法,非正智、非正見,不能得於無上之道,我當別修苦行食諸穢食。復作是念:食何穢食?應取新生犢子未喫草者之所糞尿。作是念已,便取而食。雖食此物,仍令食力消盡,然後復食。...

    爾時菩薩復作是念:諸有欲捨苦故,勤修諸行,我所受苦無人超過,此非正道非正智、非正見,非能至於無上等覺。」

    以減食的方式,雖然也可以得到輕安的感覺,但是過度的折磨身體,心未放鬆,也不能得到正定,不能滅苦。

    經過極端的苦行,釋尊心中自生三個未曾聽過的譬喻,《破僧事》中說:

   「菩薩於是時中,不曾聽聞,心中自生三種譬喻辯才。所言三者: 

   一者濕木有潤,從水而出,火鑽亦濕。有人遠來求火,以濕火鑽,鑽彼濕木,欲使生火。火無出法。若有沙門婆羅門,身雖離欲,心猶愛染,耽欲耽愛、著欲處欲、悅欲伴欲,有如是等常在心中。彼諸人等,縱苦其身,受諸極苦,忍諸酸毒,受如此受,非正智、非正見,不能得於無上正道。

    二者濕木有潤,在於水邊。有人遠來求火,以乾火鑽,鑽其潤木,雖欲得火,火無然法。如是沙門婆羅門,身雖離欲,心猶愛染,於諸欲中,耽欲愛欲、著欲處欲、悅欲伴欲,有如是過,常在身心,縱苦其身,受於極苦,忍諸酸毒,受如此受,非正智、非正見,不能至於無上正道。  

    三者朽爛之木,無有津潤,在於濕岸。有人求火,雖以火鑽鑽之,火無然法。如是沙門婆羅門,身雖離欲,心猶愛染,受於苦受,非正智、非正見,不能得於無上正道。」

     此處,釋尊心中所生起的三個譬喻是:(1)濕木濕鑽,(2)濕木乾鑽,(3)朽木鑽子,都不能生火,這是由於身雖離欲,心猶愛染,再多的苦行也生不起智慧之火,想通了這一點,釋尊便放棄苦行,改走中道之行。在《薩遮迦大經》中,這三個譬喻是:(1)水中濕木,(2)地上濕木,(3)地上乾木,分別以好鑽鑽之,只有第三個狀況才能生火,這表示身要離欲(處在地上),心也要離欲(乾木),如此,不需極端的苦行就可以生起智慧之火。為了生火,首先要將濕木離水(減少感官刺激),而後使濕木變乾(減少內心的貪欲),再用鑽子鑽木(培養出正定),就能生起智慧之火。至於極端的苦行,猶如將身體變成朽木,永遠生不起智慧之火,這是釋尊所悟出的道理。

    依據《薩遮迦大經》中的記載,釋尊悟出三喻後,就放棄苦行了,而《破僧事》在三喻後仍有一段減食的苦行,顯然這是錯簡,應當移前。

       

方式(四):中道之行

    最後,釋尊找到了走向無上正等菩提的方向,放棄苦行,《破僧事》中說:

    「菩薩復作是念:何為正道正智正見,得至無上正等菩提?又作是念:我自憶知,住父釋迦淨飯宮內,撿校田里,贍部樹下而坐,捨諸不善,離欲惡法,尋伺之中,生諸寂靜,得安樂喜,便獲初禪。此應是道預流之行,是正智正見正等覺。我今不能善修成就,何以故?為我羸弱然。我應為隨意喘息,廣喫諸食,飯豆酥等,以油摩體,溫湯澡浴。是時菩薩作是念已,便開諸根,隨情喘息,飲食諸味,而不禁制,塗拭沐浴,縱意而為。」

    釋尊已經體會到不落入欲樂與苦行二種極端,身心放鬆並處在中道,培養覺性,以智慧看清內心痛苦的來源,才能滅除痛苦。想要得到正定,身體的狀況必須良好,因此,釋尊恢復正常的飲食,證得初禪後便可壓伏欲貪,進而拔除色貪、無色貪就可以脫離輪迴之苦,由此可知,使身體處在良好的狀況,並得到具有喜樂之正定,是覺悟之道所必需的。在《中部》的《苦蘊小經》(註四)中,釋尊也指出:要達到欲不善法以外之喜樂,才能從欲貪之渦中脫出。

    此中值得注意的是,為了壓伏「欲貪」,必須達到某程度的「定」,最低限度的正定是「未至定」, 依此可以生起智慧。當然也可以利用更深的四種禪那的正定,但是這種深定,有時會使禪修者沈迷於其寧靜,反而不能生起智慧。但是釋尊 具足福智資糧,能自在入出四禪,因此,利用四禪獲得三明及六通,過程見下。

    但要擁有正定,必須先培養正念正知。釋尊在恢復體力後,往詣菩提樹時,便是具足正念正知,《佛本行集經》卷26說:

     「爾時菩薩於河澡浴,食乳糜休,身體光儀,平復如本,威力自在,安詳面向菩提樹,時作是行步,猶如往昔諸菩薩行,所謂漸漸調柔,行步意喜,來者隨施,行步安往,猶如須彌山王,巍巍而行,無恐畏行,不濁亂行,心知足行,不急疾行,不遲緩行,…正念正意,知足正行,行行而行。」(註五)

    在這段經之中,可以明顯看出,釋尊在體會中道之行後,不急不緩的走向菩提樹,走時輕鬆地知道腳在移動,內心保持安詳而不散亂,具足正念正知。在持續的正念正知下 ,便能守戒並得到正定,依此正定便能體證真理而成佛,釋尊便是依此次第來禪修。

 

三、證悟的過程

               (一)日落前降魔

   依據南傳經典的看法,釋尊是在日落前降魔(象徵著壓伏自己內心的貪愛與瞋恚),《破僧事》中也說:

    「即詣菩提樹下,欲敷草坐,草自右旋。菩薩見此相 已,復自念云:我於今日證覺無疑。即昇金剛座,結跏趺坐,猶如龍王,端嚴殊勝,其心專定,口作是言:我今於此不得盡諸漏者,不起此座。

    魔王常法,有二種幢。一為喜幢,二為憂幢。其憂幢忽動。魔王便作是念:今者憂幢忽動,決有損害之事,便諦觀察,乃見菩薩坐金剛座上。復作是念:此淨飯子坐金剛座,乃至未侵我境已來,我先為其作諸障礙。作是念已,奮眉怒目著舍那衣,化為小使者形,詣菩薩前倉卒忙遽,告菩薩曰:汝今云何安坐於此,劫比城中,已被提婆達多之所控握。宮人婇女皆被污辱。諸釋種等已為殺戮。

    是時菩薩,有三種罪不善尋思生。一者愛欲尋,二者殺害尋,三者毀損尋。於耶輸陀羅喬比迦彌迦遮所,生愛欲尋。於提婆達多所,生殺害尋。於隨從提婆達多諸釋種等,生毀損尋。生此尋已,便覺察曰:我今何故?生此三種罪不善尋。又便觀察,知是魔王來此惱我,令我散亂。爾時菩薩即生三種善尋。一者出離尋,二者不殺害尋,三者不毀損尋。

    時彼魔王先有三女,姿容妖艷,皆悉殊絕,一名為貪,二名為欲,三名為愛著,種種天衣,莊嚴其身,令往菩薩所。至菩薩前,作諸諂曲,擬生惑亂。菩薩見已,化此三女皆成老母。即便還去。

    魔王見此,更增懊惱,以手支頰,諦思是事,我復云何?令此淨飯之子生於障礙。即遣三十六拘胝魔兵,象頭馬頭、駝頭驢頭、鹿頭牛頭、豬頭狗頭、獯狐頭、鼠狼頭、獼猴頭、野狐頭、師子頭、虎頭等,如是奇怪種種頭兵,或執鏘戟,或執弓箭,或執鉞斧或執輪刀,或執罥索,或執斤斲,如是種種器仗來向菩薩。魔王自執弓箭欲射菩薩。菩薩見已作是思念:凡所鬥諍皆求伴侶,我今與此欲界王諍,豈不覓伴。復更思念:我今覓除障礙方便。時魔兵眾,即發諸刃同擊菩薩。菩薩爾時入大慈三摩地。時魔兵刃,皆變成青黃赤白雜色蓮花,落菩薩左右前後。彼時魔王,復騰空中雨諸塵土。而此塵土,變成沈檀抹香及作諸花,墮菩薩上。魔王復於空中,放諸毒蜂雨金剛石。淨居諸天,化為葉屋以蓋菩薩。毒蜂石雨皆不得損。」

    釋尊在日落前,發覺自己生起愛欲尋、殺害尋、毀損尋,立刻生起相反的三種善尋:出離尋、不殺害尋、不毀損尋。在《中部》的《雙想經》(註六)中,釋尊在未成正覺之前,便是以善尋代替不善尋,其後才能進入四禪。在進入初禪之前所出現的魔王和魔女,不外代表內心的貪瞋習性,在禪修的未至定階段,常會以「禪相」的形式出現。

 

              (二)證得宿命通

  依據《破僧事》的記載,釋尊初夜進入四禪,證得宿命通 

 (又稱宿住明),看清生命的延續不斷:

    「菩薩爾時住優樓頻螺聚落,於尼連禪河菩提樹下坐,於妙覺分法中,常不斷絕修習加行而住。於初夜分中,神境智見證通成就。所謂一中變為無量,無量中變為一,或隱或見牆壁及山,得無罣礙如虛空中,出沒大地如遊於水,地相如故,或趺坐虛空如居大地,或遊騰虛空如鳥飛翥,日月有大威德,或復舉手而捫摩之,乃至來往梵天,身皆自在。

    菩薩念云:魔王三萬六千拘胝眷屬中,彼誰於我起於惡心?我何得知?菩薩復念:我如何證他心智?即於夜中便得證悟。如於有情所發尋伺,心及心心所,欲不欲心,瞋不瞋心,癡不癡心,廣不廣心,息心攝心,驕慢不驕慢心,寂靜不寂靜心,定心不定心,散心不散心,如實了知。

    既知是已,復更念云:此魔軍中從昔已來,誰是父親誰是母親,誰是怨害誰為親友,如何得知?復更念云:我今應修宿命智方得了悟。於夜分中精勤存念,修宿命智便得曉了,從昔已來種種諸事,所謂一生二生、三四五生、十生二十生、百生千生,乃至無量百千萬生,一劫生二劫生,成劫生壞劫生,乃至無數劫生,應念了知。彼人姓某名某,及已所生之處族姓種類,及有食噉苦樂等事,皆悉了悟。如是長命如是久住,壽命長短彼滅此生,所有相貌方處種種,無量雜類靡不盡知。」

    此處釋尊以宿命通(宿住明)曉了魔軍多生的生死,但是依據《薩遮迦大經》的看法,則是釋尊以宿命通曉了自己多生的生死。

 

        (三)證得天眼通

    依據《破僧事》的記載,釋尊中夜得天眼通(又稱死生明),看清善惡因果的業力原理:

    「菩薩作念:念此魔軍,誰墮惡趣,誰墮善趣,如何得知?復作是念:應以生滅智通方知是事。菩薩於中夜分修生滅智通,便得天眼清淨,超越人間,以此天眼見諸眾生,死者生者,端正者醜陋者,富貴者下劣者,往善道者,往惡道者,作善業者,作惡業者,決定明了。復知一一眾生身口意業作諸惡事,誹謗聖者,或深著耶見,或作耶見業,由斯業故,從此沒後墮惡趣中,或見眾生,於身口意作諸善業,恭敬賢聖行正見,由此業故,從此沒後生善趣中,皆悉明了。」

    此處釋尊以天眼通(死生明)曉了魔軍多生的善惡因果,但是依據《薩遮迦大經》的看法,則是釋尊曉了自己多生的善惡因果。

 

  (四)證得漏盡通

   依據《破僧事》的記載,釋尊後夜證得漏盡通(又稱漏盡明),觀察十二緣起,遍知四聖諦,看清身心的實相,因而完全滅苦而成佛:

   「菩薩復作是念:一切有情,由彼欲漏、有漏、無明漏,輪轉苦海如何得免?復更念云:唯證無漏智通能斷此事。菩薩爾時為是義故,菩提樹下於夜分中,常以相應修習成熟,專心於覺分法中而住,發心為證無漏智通。即於苦諦如實了知,集滅道諦亦復如是,證斯道已。於欲漏、有漏、無明漏,心得解脫。既得解脫,證諸漏盡智,我生已盡梵行已立,應作已作不受後有,即證菩提。」

    此處釋尊以漏盡通(漏盡明)遍知四聖諦,滅除了欲漏、有漏、無明漏而成佛。《薩遮迦大經》、《馬邑大經》與《雙想經》(註七)的看法與此相同。在《雜阿含經》第287經(註八)中,釋尊說:

   「我憶宿命,未成正覺時,獨一靜處,專精禪思,作是念:何法有故老死有?何法緣故老死有?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生有故老死有,生緣故老死有。如是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何法有故名色有?何法緣故名色有?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生,識有故名色有,識緣故有名色有。我作是思惟時,齊識而還,不能過彼:謂緣識名色,緣名色六入處,緣六入處觸,緣觸受,緣受愛,緣愛取,緣取有,緣有生,緣生老病死、憂悲惱苦,如是如是純大苦聚集。我時作是念:何法無故﹝則﹞老死無?何法滅故老死滅?即正思惟,生如實無間等,生無故老死無,生滅故老死滅。如是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識、行廣說。我復作是思惟:何法無故行無?何法滅故行滅?即正思惟,如實無間等,無明無故行無,無明滅故行滅;行滅故識滅,識滅故名色滅,名色滅故六入處滅,六入處滅故觸滅,觸滅故受滅,受滅故愛滅,愛滅故取滅,取滅故有滅,有滅故生滅,生滅故老病死、憂悲惱苦滅,如是如是純大苦聚滅。今我如是,得古仙人道,古仙人逕,古仙人跡;古仙人去處,我得隨去,謂八聖道:正見,正志,正語,正業,正命,正方便,正念,正定。我從彼道,見老病死,老病死集,老病死滅,老病死滅道跡。見生、有、取、愛、受、觸、六入處、名色、識、行,行集,行滅,行滅道跡。我於此法,自知、自覺,成等正覺。」

    釋尊在此觀察順逆的十二緣起,由此而成佛,此十二緣起與四聖諦的內涵相同。 

在上述的釋尊禪修過程中,有幾點值得注意:

1. 釋尊的禪修目標,始終鎖定在無上正等正覺,毫不動搖,其他皆非所願。

2. 釋尊向羅羅仙人和水瀨仙人學習無所有處定和非想非非想定的禪修過程中,展現出無比的自信心和不靠外力加持的自立風格。

3. 釋尊為了尋找正定,嘗試不同的方式,以苦行來控制呼吸和斷諸飲食都不能得到正定後,他體認到,要得到正定,必須身體狀況良好。釋尊終於在身心舒適下,証入四禪而得到正定。

4. 釋尊得到正定後,三明及智慧便顯發出來而成佛。由此可知,禪修的一大關鍵在於先要獲得正定。

5. 釋尊以身作則,指出正確的禪修是中道之行,而不是苦行。不修苦行,並不表示不須精進。為了克服五蓋,必須非常的精進。

 

四、開示禪修的次第

    經由釋尊本身的禪修體驗,他知道達到滅苦的有效過程以及禪修的次第,因此,在經典上,他開示出兩種典型的禪修次第,分別證得俱解脫阿羅漢和慧解脫阿羅漢:

 

(一)培養正念正知,守護六根,得到四禪,生起三明及智慧,得俱解脫。

        釋尊在《長阿含經》的《阿摩晝經》(註九)中告訴阿摩晝說:

     比丘如是成就聖戒,得聖諸根,食知止足,初夜後夜精進覺悟。又於晝日,若行若坐,常念一心,除眾陰蓋。彼於初夜,若行若坐,常念一心,除眾陰蓋,乃至中夜偃右脅而臥。念當時起,繫想在明,心無錯亂。至於後夜,便起思惟,若行若坐,常念一心,除眾陰蓋。…云何比丘念無錯亂?如是比丘內身身觀,精勤不懈,憶念不忘,除世貪憂,外身身觀,內外身身觀,精勤不懈,憶念不忘,捨世貪憂。受、意、法觀,亦復如是。是為比丘念無錯亂。云何一心?如是比丘,若行步出入、左右顧視、屈申俯仰、執持衣缽、受取飲食、左右便利、睡眠覺悟、坐立語默,於一切時,常念一心,不失威儀,是為一心。…比丘有五蓋自覆,常懷憂畏,…彼即精勤捨欲惡不善法,與覺觀俱,離生喜樂得入初禪…

無覺無觀,定生喜樂入第二禪…彼捨喜住,護念不錯亂,身受快樂,如聖所說,起護念樂入第三禪…不苦不樂,護念清淨入第四禪…

    彼得定心清淨無穢,柔濡調伏,住無動地,自於身中起變化心,化作異身,…從己四大色身中,起心化作化身,…一心修習神通智證,能種種變化:變化一身為無數身。…一心修習證天耳智。…一心修習證他心智。彼知他於有欲無欲、有垢無垢、…一心修習宿命智證,便能憶識宿命無數若干種事,…一心修習見生死智證。彼天眼淨,見諸眾生死此生彼從彼生此…一心修習無漏智證。彼如實知苦聖諦,如實知有漏集,如實知有漏盡,如實知趣漏盡道。」

    以上釋尊開示出達到「俱解脫」的禪修次第:要先成就聖戒,守護諸根,食知止足,初夜後夜精勤覺悟,常念一心,無有錯亂。依據南傳的《沙門果經》(註十)和《阿摩晝經》,禪修的次第是(1)戒具足,(2)守護諸根,(3)正念正智,(4)滿足衣食。上文中的「常念一心,無有錯亂」是指正念正知。在正念正知下,進而滅除五蓋,依次得到初禪、二禪、三禪、四禪,接著得到六通(神足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天眼通、漏盡通)及三明(宿住明、死生明、漏盡明),滅除無明,得到解脫。同樣的經文也出現在《長阿含經》或《長部》的《種德經》、《究羅檀頭經》、《堅固經》、《三明經》、《沙門果經》、《布吒婆樓經》、《露遮經》(註十一)等等。在南傳《中部》的《怖駭經》、《雙想經》、《象跡喻小經》、《薩遮迦大經》、《愛盡大經》、《馬邑大經》(註十二)等等經文,也同樣指出,在正念正知下,才有定、慧的達成。這種禪修的次第與佛陀在菩提樹下證悟的過程相同。此處所修的正定,以四禪為主,是其特點。

 

(二)培養正念正知,守護六根,得到未至定之正定,生起智慧,得慧解脫。  

    釋尊在《中阿含經》的《念經》(註十三)中告訴比丘們說:

    「若比丘多忘無正智,便害正念正智。若無正念正智,便害護諸根、護戒、不悔、歡悅、喜、止、樂、定、見如實知如真、厭、無欲、解脫。若無解脫便害涅槃。

        若比丘不多忘有正智,便習正念正智。若有正念正智,便習護諸根、護戒、不悔、歡悅、喜、止、樂、定、見如實知如真、厭、無欲、解脫。若有解脫便習涅槃。」

    以上釋尊開示出達到「慧解脫」的禪修次第:禪修者先要好好地培養正念正智(正知),由此守護諸根、護持戒律,得到不悔、歡悅、喜、止、樂,進而獲得正定,進而生起智慧,看清身心如實的樣子因而能對身心世界生起厭離,滅除貪欲,最後得到完全的解脫自在。同時,也可明顯地看出,如果缺少了正念正智,那麼,守護諸根、護持戒律、正定等等都不能達成,更不能見如實、知如真、厭、無欲,也就根本得不到解脫以及涅槃。因此,在禪修的過程中,必須在行住坐臥中先好好地培養正念正智,這是釋尊所強調的。相同的經文也出現在《中阿含經》的《慚愧經》、《本際經》、《食經》、《盡智經》(註十四)等等。這些經文同樣指出,在正念正知下,才有定、慧的達成。此中所修的正定,只要達到初禪之前的未至定即可。至於經中所說的「歡悅、喜、止、樂」,是達到未至定前的身心喜樂現象。這種修行的方式,佛使比丘稱之為「自然式的內觀法」(註十五)。

         以上俱解脫和慧解脫的禪修過程,同樣是具足戒、定、慧

     三學,也就是說,釋尊所教導的禪修過程是包含完整的戒、

     定、慧,缺一不可,釋尊依此而滅苦,未來的人也必須依此才

     能滅苦。

 

五、結語

    人人皆可滅除心中的無明,皆可得到內心的自在與解脫,而成為覺悟者。只要順著大自然的真理,將「苦的原因」找到並滅除掉,那麼「苦」就滅除了。要想看清「苦的原因」,就非時時培養正念正知不可。今日要想滅苦,就要遵循釋尊所指示的禪修方式:要將正念正知落實在生活中,將生活及禪修結合在一起,好好地活在當下,才能安詳地面對起伏的人生。由釋尊的親身體驗及其禪修的開示,指引出禪修的正確方向,我們應當好好地遵行,並時時檢查自己的禪修是否合乎釋尊的教導,走在滅苦的道上。

 

註釋

一、《大正》24卷,119a124b

二、《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319339頁。

三、《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228頁。

四、《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118頁。

          五、《大正》3卷,772b,隋闍那崛多譯。

六、《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160頁。

七、 依次見《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336373166頁。

八、《大正》2卷,80b

九、《大正》1卷,84c86c

十、《漢譯南傳大藏經》6冊,79頁。

十一、依次見《漢譯南傳大藏經》6冊,126143227 25054195239

十二、依次見《漢譯南傳大藏經》9冊,20160243319346364頁。

十三、《大正》1卷,485c

十四、依次見《大正》1卷,486a487b487c490b

十五、《當代南傳佛教大師》,傑克•康菲爾德著,220頁,1997,園明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