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全球化，一條未定的道路

「全球化」是二十一世紀最主要的特質。一方面它是一個必然的趨勢，另一方面，它又充滿變數。「全球化」把整個地球變成了「地球村」。我們所關心的是，這將是一個快樂的「地球村」，或是一個危險的「集中營」？筆者以為，「全球化」基本上仍是一條未定的道路。如何及時做出正確的抉擇，將是你我都要一起面對的迫切課題。

有關「全球化」的議題，現有的中英文論述極多，其中正面的肯定與負面的評價，兩者皆有。正面論者以為，「全球化」可以為全世界帶來新的機會，使世界各國享有更多的自由貿易，同時也能分享更多的文化交流。負面觀察則是，「全球化」，特別是「經濟全球化」，勢必帶來全世界貧富不均的極端化，同時也將使得經濟處於劣勢的國家，進一步失去政治上與文化上的自主性。這許多論點，在在值得深思。

本文對於正反兩面的論點，並不預設立場。因為筆者認為，正面論點所呈現的是可能的機會，而負面論點所呈現的是可能的危險。機會是一種變數，危險也是一種變數。基本上，「全球化」是一個正在進行中的廣大事件，本身仍有許多不確定性，而這個不確定性的進一步發展，將掌握在你我的手上。事實上所有的地球人都是全球化的參與者。只要參與者多一些深觀與自覺，全球化的正面價值，仍有極大的可作為空間。

從研究的角度來看，「全球化」是一個非常廣泛而複雜的論題。本文所進行的論述，只是此一論題在某一個角度下的省思而已。有關全球化的討論，應該透過「科際整合」的方式來進行。因為討論此一題目所牽涉的知識領域，跨越各種學科，包括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環境生態學、宗教學、倫理學、文化人類學與比較文化哲學等，都牽涉在內。因此，任何來自不同學科的個別討論，必將有其盲點。在這個意義上，本文只能說是「前科際整合」的嘗試性討論而已。

再者，因為全球化所指涉的內容，是一個進行中的廣大事件，包括某些有關基因研究、世貿組織與環保方面如水壩興建等議題，目前還無法全然論斷其得失，因此，本文對於某些現象的論述，也採取了某一個程度不確定性的保留。本文的寫作目的，與其說是想要提出什麼構想來解決全球化所發生的問題，不如說是把這些問題呈現出來，讓大家一起來思考。

「全球化」（Globalization）一詞的廣泛使用，大約不超過半個世紀。但就語意蘊涵所給予的第一印象而言，「全球化」一詞所指謂的內容，應是指某一個活動，在地球上「全面化」的過程。順此一義而言，人類的歷史似乎就是一直朝著「全球化」的方向在進展。無論是文化、政治、貿易或宗教，歷史上有許多擴張性的活動，都可以解讀為「全球化」的初步現象。古絲路西起歐洲，橫貫中亞各國，東止日本，可說是地球上最早的全球化活動。而在宗教文化史上，佛教由印度發源，經南北兩路而傳遍整個亞洲，也可說是歷史上「宗教全球化」成功的典型之一。

「全球化」運動的歷史性突破，應該是十九世紀工業革命發達以後的事。陸地上的舊絲路沒落了，海洋上的全球性新航路卻活躍起來了。「全球化」運動由此逐漸進入新階段。而二十世紀可說是全球化運動最大的一個轉捩點，特別是二十世紀最後三十年。在這三十年當中，全球海空航運大幅成長，國際貿易更加多邊化，網際網路的用途與使用人口快速擴大，所有這些變化，都使得整個地球一夕之間成為同步互動的整體。這是歷史上從來不曾出現過的景觀，一個嶄新的地球於是誕生。「全球化」已經不是夢想，也不是理論，而是一個你我都置身其中的直接現實。

在二十一世紀之初，當我們討論全球化這個論題的時候，我們不能不注意到，全球化雖然是一個活生生的現實，但這一條路怎麼往前走，許多人卻還渾然不覺。而令人震驚的是，就在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年，紐約世貿雙星大樓，竟然被恐怖份子利用兩架波音客機擊毀，這是「全球化」進展以來最具關鍵性的一次挫敗與警訊，因為世貿雙星幾乎就是「經濟全球化」的「總部」；此一攻擊事件所顯示的意義，的確值得我們從全球化的角度加以觀察。

由於全球化的影響，人類的生命主體性價值，也面臨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如果情況不能改變，人類極可能面臨生命主體性價值「虛無化」的危機。此一課題，更迫切地需要更多的哲學研究者，從生命哲學與文化哲學的角度切入，來探討此一危機的化解之道。

佛教做為世界文化的一個重要環節，本身有其深廣的哲學體系，對於全球化的進展，自有其觀察與反省。佛教所謂「一切唯心造」，所謂「心淨則國土淨」，正是說明了心靈態度的取向，是決定外在環境變化的有力因素。目前全球化已經出現了偏差，因此本文最後將從佛教的觀點來思考全球化未來的進展，論述或有不足之處，請多指教。

至於佛教本身，它在全球化的進程中，究竟是隨波逐流，或是從佛教本身的高度智慧中，發揮「反省」與「導正」的力量？這是佛教所面臨的重大課題。特別是因為全球化與「普世主義」（Universalism）的高度相關性，佛教世界本身也面臨了全球化的影響與挑戰。面對當前全球化重利取向的商業文化，佛教如何避免本身的修行邊緣化、道場商業化以及傳教師角色的異化，更是莫大的挑戰。筆者探討這一方面的課題，已有多年，本文寫作之初，筆者原有意對此課題多多著墨，但因寫作時間有限，容當另文再詳。

為了釐清「全球化」的概念內涵，我們可以先從「全球化」一詞的語意蘊涵進行探討。「全球化」這個名詞，當它使用在不同的思維脈胳中時，其概念內涵也有重大的變化。

基本上說，「全球化」意謂著，你把地球視為一個整體。不錯，地球本身本來就是一個整體。但是深入去看，整個地球在地理結構上的整體性，同時也蘊涵了自然的區隔性。喜瑪拉雅山的南北邊，太平洋的東西岸，既是整體，也是區隔。「全球化」的主要努力，便是打破這種自然的區隔，使得整個地球的整體性，可以更直接而方便的體現出來。不過，我們可能忽略了，自然區隔的價值。台北市有兩條主要河流，一條是新店溪，一條是基隆河。兩條河流匯合之後，叫做淡水河。淡水河流經關渡，最後從淡水入海。關渡是一個隘口，有人嫌它阻礙洩洪，就把它給拓寬了，果然洩洪的速度加快了，但是海水倒灌的問題也接著來了。自然的區隔，有它一定的功能；改變自然的區隔，往往帶來許多不可知的後果。得失之間，值得深思。

進一步說，「全球化」就是某一個活動，在地球上「全面化」推廣的過程。這個蘊涵如果延伸到某一個文化系統中來思考時，它的概念內涵就很容易與「普世主義」（Universalism）相接近。從一個文化系統的立場上談「全球化」，這個時候，「全球化」就隱含著強烈的普遍化企圖，在某一個意義上，此一企圖，也就是文化的使命感。宗教家的傳教熱誠，大半不出於此。

如果是西方的資本主義者在使用「全球化」這個詞語時，它的意思已經變成了「資本主義全球化」。換句話說，「全球化」的概念內涵，具有強烈的目的論取向。因為當前在整個世界舞台上，高唱「全球化」口號者，有一部份是西方的資本主義國家。他們把「全球化」當成一個政策目標來推動，主要是想創造一種「全球化」的意識氛圍，以保護西方資本主義者的利益。在這個脈胳當中，「資本主義全球化」同時也意謂著「全球資本主義化」。

進一步說，目前在西方資本主義國家中，美國是龍頭，因此「全球化」一詞的概念內涵，也意謂著「美國經濟利益全球化」。這使得某些反美人士，為了「反美」而連帶地「反全球化」。從事實層面來看，這是無可否認的現實。但如果把「全球化」看得這麼狹隘與負面，那麼，我們就極可能錯失「全球化」進程中其它許多重要的機會與責任。

再換一個方式來使用「全球化」這個詞語，譬如說，從近代世界文明的優勢背景上來談「全球化」，這個時候，「全球化」就含有「西方化」的概念內涵。因為近代工業革命最早發生於西方，之後隨著工業革命而來的「現代化」，也都發生於西方。這使得「現代化」的蘊涵，幾乎與「西方化」相等同。這兩個「化」重疊在一起，本來是一個歷史的偶然，卻時常被錯誤地解讀為必然或固然。現在又加入了「全球化」的節奏，於是「全球化」、「現代化」與「西方化」三個名詞的蘊涵，產生了更密切的重疊性。[1]

事實上，撇開西方社會在經濟與科技方面的優勢不談，「全球化」實際上是給東方一個與西方平衡的機會。東方人應該抓住這個機會，展現出東方文化的深度與廣度。如果不能夠正確地認知這個事實，將促成一種錯誤的目的論，使西方人誤以為，西方社會在經濟與科技方面的優勢，等於文化方面的優勢，因而產生不當的優越感，而在面對東方文化時，缺乏應有的虛心與尊重。

對於一般大眾而言，所謂「全球化」，概念是相當模糊的，但我們不能忽略了，其中有一份模糊的憧憬。這種憧憬是相當抽象的，也是浪漫的，但與「全球化」的真正內涵，有著相當的距離。

再從「全球化」一詞本身來看它的概念內涵，我們可以發現，既然談到「化」這個字，它本身就意含著一個漸進的動態過程。這個過程必須有一個東西，做為「能化」的主體，而「全球」則是「所化」的客體。對西方資本家而言，「全球化」意謂著「經濟全球化」；對資訊科技工作者而言，「全球化」意謂著「資訊全球化」；對宗教師而言，「全球化」意謂著「宗教全球化」。換句話說，「全球化」一詞，蘊涵了極多的面向。因此，支持「全球化」者，必須弄清楚，你到底在支持全球化的那一個面向，而反對者也一樣必須弄清楚自己反對的面向。如果只是籠而統之的說什麼「支持全球化」，或是「反對全球化」，那是沒有意義的。

事實上，沒有人可以完全支持全球化，也沒有人可以完全反對全球化。因為貿易與交通全球化的方便，疾病也全球化了，電腦病毒也全球化了，恐怖份子的活動也全球化了，你會支持嗎？現在電話與網際網路的使用，實在是便宜又方便，但這兩種工具也是促成全球化的重要媒介，你會因為反對西方資本主義的全球化而拒絕使用這兩種工具嗎？

第一、簡單定位的思維。地球是一個極其複雜的整體，一般人非常容易在思維上，不自覺地因為把地球視為一個整體，而把「全球化」這個課題，予以過度的簡單化。事實上，當我們把地球當成一個整體來討論時，必須隨時提醒自己，是不是犯了「簡單定位的謬誤」（The Fallacy of Simple Location）[2]。

第二、獨斷性的思維。所謂「全球化」，換一個方式來說，也就是「化全球」。當某一種價值或規範，被認為應該普遍化於全球時，這個思維本身，已經隱含了某一個程度的獨斷性。不論是殖民地主義者或傳教師，如果缺乏深度的自我反省，都很容易陷入這個盲點。

第三、二元化的思維。一談到「全球化」，「化」字本身已經隱含了二元對立性，因為「能化」與「所化」，前者是化的主動者，後者是化的受動者。如果不能跳脫出二元對立的思考，就很容易自囿於主觀性太強的盲點。英國人把殖民印度，思考為「教化印度」，就是二元化思考的結果。

第四、盲目的樂觀主義者。有人把全球化比擬為「奧林匹克運動」，因為兩者都是全球性的參與，兩者也都是在共同的遊戲規則之下，有所競爭。[3]筆者以為，這個比擬，一方面是盲目樂觀，一方面則是簡單定位。奧林匹克，四年玩一次，玩過就沒事了，唯一的差別只是，運動明星的頭銜落在誰的頭上不同罷了。再說，奧林匹克的遊戲規則只適用於運動場上，一出運動場就用不上了，但是全球化卻關係到全人類各方面的生活，它不是四年一次的運動會，而是每天都在進行的事件。全球化的遊戲規則更是複雜，其中所牽涉的現實利益，層面尤其深廣。

第五、必然論的思維。把全球化視為理所當然，並且理所當然地朝向西方的經濟模式，這是完全乖離全球化本質的迷思。如果把全球化視為只是經濟全球化，那也是對於全球化無知的表達。全球化的層面很多，經濟只是一個環節，其它還有文化層面。沒有人可以論定，什麼是全球化的必然方向或是必然內容。全球化基本上仍是一條未定的道路。

「經濟全球化」給這個世界所帶來最明顯的效益，就是交通與通訊的方便。衛星電視傳播，普及世界各個角落；超大型的客機可以從台北直達紐約，中間不必落地加油；打國際電話越來越方便。國際訊息也越來越透明，網際網路更提供了訊息傳播與資料搜尋的最大方便。人造皮與人造棉，提供了廉價的保暖品。這些都是生活中可以接觸得到的事情。

「經濟全球化」對世界結構的改變，更有其正面的影響。中國大陸早在多年前就已確立投入經濟全球化的進程。中國大陸除了加速內部的經濟體制改革，並且在各種國際場合中公開呼籲，在世界經濟體系中，應該尊重弱勢國家的利益。中國畢竟是一個具有「王道」文化背景的大國。歷史上一直對近鄰各國採取「濟弱扶傾」的政策。如果中國大陸能夠落實尊重弱勢國家利益，必將在經濟全球化的體系中，扮演一個極重要的制衡性角色。

公元二O O一年十一月，海峽兩岸同時加入世貿組織。中國大陸同月立即推動政治體制改革，內容包括下放行政審批權、推進陽光工程、擴大合署辦公的部門和層級、以及區縣級政府精簡機構限令完成指標等。改革的原則是克服官僚主義，懲治腐敗，擴大基層民主。[4] 這說明了中國大陸在「經濟全球化」的引導之下，其所進行的改革，已經從經濟面，擴大到政治面，並且加強了社會基層的民主化運作。中國大陸的進展，正好印證了全球化學者福山（Dr. Francis）的理論。福山認為，「全球化將導致大量的政治變革」。[5]

「環保全球化」也是全球化運動中具有正面性指標意義的一環。它約束工業大國必須停止製造大量廢氣與污染物。它減緩了地球溫室效應的危機，也減緩了地球生態破壞的速度。正因為「全球化」，「全球化的環保」才變得可能。

然而在現階段「全球化」的進展當中，就「經濟全球化」而言，很明顯地，它是帶有強烈的「資本主義」色彩的。由於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目前在全球經濟體系中仍然佔有強大的優勢，因此，「經濟全球化」的開展，幾乎是完全由西方資本主義的跨國企業所主導的。在「世界貿易組織」(WTO)現有的架構之下，經濟落後國家很難對抗經濟強權的入侵，整個世界貧富懸殊的差距，正在日漸擴大。貧國不但逐漸成為富國的經濟附庸，同時因為經濟自主性的喪失，極可能也成為富國的政治附庸。此所以每當WTO開會的時候，總是會有許多反全球化人士到場抗議。

從另一方面看，在二十一世紀之初的今天，我們環顧全球經濟強權，根本找不到第二個國家可以跟美國相抗衡，換句話說，美國正處於世界經濟強權中「獨霸」的地位。此所以有人認為，「經濟全球化」是「美國經濟利益全球化」的同義詞。

美國之所以成為世界經濟獨霸，主要是因為美國掌控了三種優勢。一是高科技，二是資金雄厚的跨國企業，三是先進的軍事投資。由於美國在高科技方面領先世界各國的高比例投資，美國已經掌控了資訊科技、航太科技的強大優勢。以微軟(Microsoft)為例，由於它在視窗作業系統方面的方便性，全世界大多數企業與個人，幾乎都無可避免地，只要你一碰電腦，就必須繳「微軟稅」。這些方面的投資，極為巨大，一般經濟弱勢的國家，根本無法進行這一方面的投資。尤其是美國在全球衛星通訊科技方面的投資，已經使得美國幾乎處在「賣方市場」的壟斷性地位。至於美國結合了資訊科技與航太科技所開發的先進軍事武器，也是美國經濟的強大優勢之一。

美國的經濟獨霸優勢，一方面支持著美國在世界政治舞台上的霸權性格，另一方面也把美國文化推向世界各地，好萊塢電影就是明顯的例子。相對而言，非美國風的世界各國文明，在傳播弱勢的情況之下，也有弱勢化的趨向。

世界文明本來就是多元發展的，也因為如此，所以多彩多姿。理想的「全球化」，應該是給人類更多的機會，使人更有機會與不同的文明對話，使人有機會在更方便的環境裡，分享不同的文化資訊，也使人有更多的機會來共同處理人類社會的共同問題，例如環保的議題。但如果「全球化」的進程，過度集中在「經濟全球化」，甚至於過度地資本主義取向，過度地美國利益取向，那麼，這樣的全球化，事實上只是給這個世界製造不平衡的危機。

在文化全球化的發展中，突顯西方或是突顯美國，都令人憂心。在二十世紀的下半世紀中，美蘇兩強，相互對抗，因而在逐漸全球化的環境中，「全球化」至少意含著，人類在「全球資本主義化」與「全球共產主義化」之中，仍然有所選擇。筆者並非意味這兩個選擇是僅有的好的選擇，但至少「選擇」的機會仍在那裡。蘇聯解體以後，這個選擇沒有了，美國僥倖地成為全球資本主義化的唯一選擇。問題是，我們從美國所看到的現代化現象，是太多的都市化問題，是年輕的世代，如何以尋找週末性伴侶替代上教堂，是傳播媒體的濫用以及毒品的氾濫。如果全球化的未來如此發展，絕非世界之福。

另一方面，我們也可以看到，美國電影所到之處，當地的社會馬上受到影響。1999年，喜瑪拉雅山區域的尼泊爾開放衛星電視（Star TV），半年之內，國內犯罪率立即上昇一倍。現在亞洲許多都會地區到處可見，年紀不到二十歲的青年男女嘴裡叨著美國香煙，以此為時髦。當美國菸商在美國本土正在為了菸害而賠出大筆金錢的時候，亞洲地區成了替代市場。在加德滿都的街頭，到處可以看到美國的香煙廣告。這說明了，美國的商品與文化輸出的背後，總是有著強勢的媒體傳播在支撐，因為彼此可以共享龐大的市場利益。你擋不了強勢媒體，就擋不了強勢媒體所包裝的商品。如果我們對於美國的商品包裝與文化輸出，繼續放任下去，並且放任我們的下一代，在缺少文化反省能力的情況之下，繼續盲目地接受美國的商業文明，我們即將看到更大的文化災難。

從某一方面說，美國當代這種「市場導向」的文化，與東方重視人類生命價值主體性的文化性格，顯然大不相同。筆者在此所探討的重點，乃是人類在全球化運動中的文化自覺與抉擇，絕非鼓吹任何狹隘的反美意識。美國的商業文化有其偏失，日本亦然。這種文化自覺，必須從各方面進行，不能只是針對美國而已。只不過美國是當今一時之霸，因此不能不先談它。

跨國企業是當前經濟全球化的主要掌控者。我們可以說，跨國企業與經濟全球化之間，有著密切的「共生」關係。當今把經濟全球化當成一個企業的重要目標而加以積極推動者，就是資本雄厚的西方跨國企業。對於西方跨國企業而言，「經濟全球化」是擴大市場所不可缺少的利基。如果說「經濟全球化」造成了世界的不平衡，那麼，跨國企業必須承擔極大的責任。

跨國企業的運作，十分複雜。在經營策略上，跨國企業所採取的是產銷分離的策略。這也是跨國企業營造其超大利益的主要手段。一方面它可以在工資與原料極為低廉的國家設廠生產，然後運到消費能力較高的地區出售。再加上跨國企業經常把公司登記在某一個可以免稅或低稅賦的國家，因而避掉了龐大的稅負。

有些跨國企業在生產過程中，會產生大量的污染，因此某些環保法律比較不足的國家，就成了設廠的理想目標。這些國家雖然因為跨國企業的設廠而增加了就業的機會，但是為了清理環境污染所帶來的嚴重後果，不但代價慘重，而且有許多就業者因而罹患怪病，更是難以補償。台灣桃園地區過去曾有美國RCA公司在當地設廠，結果不但週遭農地受到污染，更有許多作業員得了癌症，至今求償未果，這就是明顯的例子。但對於跨國企業而言，它們已經省掉了多少處理污染物的本錢。

由於跨國企業所需要的資金非常龐大，因此，企業規模成了決定優勢的重大條件，併吞主義在跨國企業之間因而成為一種必需的流行。問題是，每一次的併吞，就代表一批人的離職。大老闆可以玩併吞遊戲，苦的是受雇者。美國雖然對於失業者有一套相當進步的救濟制度，但工作的不穩定性，未嘗不是資本主義社會不安的因素之一。

跨國企業的規模一旦壯大起來，大多數開發中國家的企業體，根本就不是它的對手。於是開發中國家的企業體也開始玩併吞遊戲。韓國的幾個大企業，就是為了打開國際市場，經過幾次的大合併之後，形成現在的規模，三星的電器產品就是一個例子。問題是，並非開發中國家的企業體都能夠利用併吞的方式來壯大它的規模。於是，某些國家的經濟結構，在無力迎戰跨國企業的情況之下，只得向跨國企業讓步，而這些跨國企業一旦與政治相結合，更可能形成一種超國家結構的環球權力體系，隱然而為操控全世界的超級老大哥，它不但可以操控弱勢國家的經濟，還可以影響到國際政治。這些跨國企業之間不是沒有利益衝突，但不管利益落在誰的手上，不是這個大哥，就是那個大哥，弱勢國家猶如小弟，頂多拿一點小費罷了。

在產品的銷售上，跨國企業的競爭力絕對大過於一般經濟弱勢國家的產品。理由無它，因為跨國企業資本雄厚，研發經費充足，產品自然比較精緻而領先流行，加上行銷的手段比較多樣化，而行銷的範圍又擴及全球，成本相對降低，因此這些產品優勢，遠非是弱勢國家所能及。事實上，商品一旦投入市場，優劣的情勢立即可見。於是，因為產品本身的劣勢而把弱國的經濟整垮的，將是弱國本身的消費者。這是非常諷刺的弔詭。

過去經濟弱勢國家保護本國產業的手段，包括關稅保護和進出口設限，因此勉強尚可抵擋外來的優勢產品，但「世界貿易組織」（WTO）成立以後，絕大多數落後地區國家有關關稅保護和進出口設限，已經逐層瓦解。WTO最主要的功能，就是掃除關稅障礙，並且把整個世界市場轉變成為一個開放性的自由市場。因此，WTO的機制，將給跨國企業帶來更多長驅直入的方便。

表面上看，WTO的運作規則有所謂「多邊協商」的機制，理論上是平等互惠的，國與國之間好像也還有雙邊談判的空間，但無論如何多邊協商，畢竟貿易是講求實力的，而世界經濟的優勢仍然控制在西方跨國企業的手上。雖然明知談判的雙方經濟實力相差懸殊，但問題是，你不加入世貿，你就是國際貿易的場外人，因此，為了爭取那一分微薄的貿易機會，也就只好飲鴆止渴了。

這就是為什麼在WTO的入會談判上，酒類價格一直是一個難纏的問題。難纏的一方，總是在歐美的酒商那一邊。台灣為了加入WTO，連一般民眾傳統常用的米酒，價格被迫漲了兩倍，就是因此而來。

概括而言，跨國企業在經濟全球化進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並非全然負面。跨國企業對於全球科技的的發展，有重大貢獻。跨國企業對許多地區生活品質的提升，更是不可缺少的功臣。本文評價跨國企業的著眼點，乃是跨國企業所造成的貿易失衡危機。如果他們唯利是圖的心態不改變，跨國企業將是造成全球經濟貧富兩極化最大的罪魁禍首。

全球化運動進展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所面對的最大問題，就是整個「世界兩極化」的失衡危機。強國與弱國、富國與貧國、已開發國家與未開發國家、高科技國家與落後國家，兩者之間的差距正在向兩極擴大。整個世界的秩序，已全然改觀。強國可以透過資本龐大的跨國公司，資訊科技的控制權，以及高科技武器，全面掌控落後國家。我們可以看到的結果將是：龐大的世界性失業潮，因為高科技剝奪了絕大多數勞力密集的產業與人工產品；世界財富的集中化，特別是集中在少數跨國財團或是所謂「嬴者圈」的手上。「世界兩極化」的現象，與其說是全球化所「造成」的問題，不如說是全球化所「接收」的結果。但全球化的確加速了「世界兩極化」惡化的程度。

「世界兩極化」的現象，最明顯的就是貧富差距的擴大。這還可以從兩方面來觀察。從地理方面看，北半球比南半球發達，西半球比東半球發達。西半球當中，美洲比歐洲好；歐洲當中，西歐又比東歐好。東半球當中，東亞比西亞好。在地理上，這些兩極化的現象是非常明顯的。再從社會內部結構方面來看，在比較發達的國家當中，一樣有低收入的民眾；而在貧窮的國家當中，也一樣有富人。貧富差距現象到處都有，我們在這裡所要談的，這個貧富差距的現象，在經濟全球化之後，已經被擴大到了一個極端的地步。

2001年6月，世界銀行總裁沃芬森先生（James D. Wolfensohn）在德國柏林向哈佛大學商學院全球同學會發表了一篇演講，其中提供了一些極為重要的訊息。他說：

「四十年前，全球人口為三十億人，而現在已經增加到六十億人。全世界的總產值為三十兆美元。全球有十二億人口生活在所謂『已開發國家』（so-called developed world）之中，他們擁有全世界百分之八十的財富，也就是二十四兆美元。剩餘的六兆美元則為其它開發中國家或低開發國家的四十八億人口所擁有。」[6]

沃芬森先生在演說中特別提到全球貧富不均所帶來的不公正現象：

「事實上，在全球六十億人口中，其中三十億人每天的收入不到兩塊美元；而十二億人口每天的收入，不到一美元！我無法進一步報告有關另一半世界的詳細數據，但我可以告訴你，在這另一半的世界裡，有人一生沒打過電話，有二十億以上的人根本沒有用過廁或浴室，十五億以上的人沒有自來水設備，小孩子也沒有學校可讀。很明顯地，這是一個不公正的世界。」[7]

沃芬森先生也對未來二十五年之內全球人口即將增加到八十億，提出嚴重的警告。[8]沃芬森先生的話並非危言聳聽，根據聯合國人口學家的統計，印度在1999年8月，正式成為全球十億人口會員國俱樂部的第二名成員，僅次於中國大陸。印度人口每年約增加一千八百萬人，相當於澳洲全國的總人口數。[9]另外一項統計指出，未來二十五年之內，印度的人口將要超過中國大陸。以目前印度仍有接近五成的文盲而言，我們很難想像印度將來如何面對人口增加所帶來的諸多難題。

「我們必須改變想法！因為這個世界不再是一個可以用圍牆隔離的世界。整個地球息息相關。------不要繼續用狹隘的方式來思考！因為這個世界將會決定，我們究竟是要和平共存，或是同歸於盡。（Do not be too narrow in your thinking because that world will determine whether we live in peace or whether we do not.）這是你的下一代所要生存的世界。這個世界必須靠我們建立某些規則來解決某些問題，然後這個世界才能夠平衡，才會有更多的公正性。」[10]

沃芬森先生可說是一個另類總裁。因為世界銀行本身原來是西方資本主義者操作世界金融秩序的工具之一，想不到這位澳洲出身的總裁，登上高峰之後，一旦看清楚經濟全球化的真相，他的思考方式已經跳脫出資本主義的框框。沃芬森先生在上述演說中反覆強調，「我們必須改變想法！」「不要繼續用狹隘的方式來思考！」推想可知，他所謂的「狹隘的思考方式」，應該就是指資本主義本位的思考模式。

早在2000年，沃芬森先生就發表過一篇談話，題為「一個不公正的世界，乃是一個危險的世界。」他強調，「實現全球性公正，是解決貧富懸殊、消除危險的唯一選擇。」[11]沃芬森先生承認全球化是一個無可迴避的趨勢，但如果不能解決貧富懸殊問題，全球化將是一個充滿危險的前途。

事實上，有關全球貧富差距的相關數據，大得令人難以想像。根據比利時「比京晚報」2000年對全球財富分配所做的一項特別統計指出，全球最有錢的二百二十五名富翁所累積的財富，祗要從其中拿出不到百分之四的錢 (約三百四十億歐元) ，就足以供給全球人口享受到多數的基本社會服務，包括教育、健康、生產與食物等在內。[12]

孔子所謂「不患寡而患不均」，正是當前世界貧富懸殊問題最直接的針砭。當全世界的財富高度集中於少數人的手上時，這個世界的危險性，可能就像是一個倒立的金字塔。

與貧富不均有關的另外一個現象，就是失業問題。根據國際勞工組織的統計，全球勞工有三分之一的人口，也就是十億，處於失業和半失業狀態。這些失業和半失業現像，也越來越多地集中在發展中國家。[13]

此外，還有家庭的疏離問題，因為產銷體系與市場逐漸全球化，因此有許多人必須遠離家鄉，尋找工作。台灣近幾年來從印尼、泰國、菲律賓引進許多外勞，就是明顯的例子。有許多外勞，一到台灣，就要連續工作兩年，不能與家鄉的父母、丈夫、妻子或兒女見面，其中製造了多少家庭疏離的問題。但這是現實。沒有人希望它發生。

當世界上許多人對全球化還滿懷美麗夢想的時候，不能不冷靜下來，看清楚世界的真相。貧與富、就業與失業、支配與被支配、東半球與西半球，世界正向著兩個極端跑。未來的世界，難題很多，而大多數的難題，都將因為全球化，而變得更加徹底地全球化。

與全球化同步興起的另外一個經濟運動，就是「知識經濟」。知識經濟的興起，已經使得工業革命以來社會資源支配者的角色，產生了革命性的變化。天然資源與低廉的勞力，不再是經濟發展的重大優勢，「知識」才是創造經濟優勢的最主要資源。包括資訊科技、全球股市與債市的操作、企業管理等，其所依賴的動力，完全是精密的知識。更重要的是，這一方面的知識，創造了整個世界最大比例的財富。甚至於可以說，在整個世界的經濟環境中，創造了另外一個類型的「贏者圈」。這些人因為本身擁有知識的優勢，因而也創造了財富的優勢。

但「知識經濟」的興起，也使得全球的貧富差距，增加了一個致命的因素，那就是相對於第三世界國家教育落後的狀況，「知識經濟」的優勢，進一步拉大了貧富國家之間尖銳的對比。以人口超過十億的印度而言，它在1998年，全國文盲的比例高達百分之四十八，其他還有非洲等地，其文盲的比例也都相當高。[14]「知識經濟」越發達，這些教育落後國家，在國家競爭力的提昇上所面臨的挫折，相對地也必將大幅提昇。聯合國1999年發表的一篇報告，正好印證了這一項推論。聯合國的報告指出，「科技化」及「全球化」兩大潮流趨勢，雖然改善了不少人的生活，但卻使全世界貧富懸殊的問題愈來愈嚴重。[15]

台灣的資訊企業家張忠謀在一篇題為「知識經濟之迷思」的演說中，大聲疾呼，政府應該把知識經濟所產生的「贏者圈」擴大，不要使它「贏者圈」尖銳化，否則將會造成社會的不安。問題是，知識經濟所產生的「贏者圈」，本來就像是金字塔的頂端，頂端很難不尖銳。[16]

張忠謀同時也呼籲政府建立一個社會安全網，照顧那些被知識經濟排除在外的「非贏者」。[17]張忠謀並且認為，知識經濟的負面效應已經漸漸浮現。為了追求「速富」，社會的核心價值已經被扭曲。[18]

事實上，「知識經濟」的負面效應，已經不只是社會價值的扭曲而已。公元2001年蔓延全球的失業潮，就是「知識經濟」負面效應的一部份。從西半球到東半球，世界各地一片裁員之聲。最大規模的裁員，幾乎都發生在「知識經濟」的產業上面。

表面上看，這一波的裁員潮只是以從事知識經濟的白領階級為對象，好像傳統產業影響較少。事實並非如此。傳統產業的裁員潮早就隨著傳統產業的逐漸衰落而「逐漸」發生過了。但為什麼這一波的裁員潮，特別與「知識經濟」有關呢？原因來自「知識經濟」本身的特性。「知識經濟」是一種淘汰速率超快、生命週期超短的產業。知識經濟的優勢，完全來自產品的不斷創新。以電腦的軟硬體而言，產品更新的週期早已從過去的幾年變成現在的幾個月。一項新產品的市場優勢，代表知識經濟「贏者圈」的一批新貴誕生了，也代表一批被「知識經濟」淘汰的過氣貴族失業了。當市場不斷地呈現出「喜新厭舊」的趨勢時，從事知識經濟的白領階級們，必須認清這個現實。你的產品對得上市場的胃口，你就是主流。問題是，市場的胃口變得很快，因此冠軍寶座很難持久。老子所謂「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在知識經濟產業裡，特別容易讓人開悟。

「知識經濟」具有跨國企業所有的特點，但更多出了全球同步更新的競爭性，此所以「知識經濟」的淘汰速率特別快，產品如此，設計產品的人也是如此。任何人投入「知識經濟」的產業，隨時都必須面對這種高速淘汰的競爭壓力。當知識經濟這種新舊更迭的速率不斷地加快時，全球化同時也使得情況更加惡化。全球化使得知識經濟的淘汰機制，產生了全球性的連鎖效應。

朱雲漢教授在一篇題為「資訊資本主義」的專論中指出，「知識經濟」的背後，其實就是「資訊資本主義」（informational capitalism）。[19]很顯然地，我們無法阻擋知識經濟的發展，但知識經濟的負面效應確實越來越明顯了。有人甚至於認為，「知識經濟」發達的結果，將使得「知識經濟」的市場，日漸萎縮，因為當「知識經濟」所創造的贏者圈越來越小，全世界多數在圈子外的人，將沒有能力或財力成為「知識經濟」的消費者。如此一來，「知識經濟」必將因為失去了消費者而沒有市場，也就是說，沒有前途。

然而無論知識經濟的前景如何，知識經濟的產業尚在方興未艾，我們仍然必須正視它在經濟全球化進程中的影響力。

由於跨國企業的擴張，地球資源正受到無情的消耗。熱帶雨林以及喜馬拉雅山原始森林帶的大量砍伐，就是具體的例子。世界銀行總裁沃芬森先生在本文上引演說中特別提到：

「在我們透過網際網路相互連繫的同時，不要忘了，整個環境跟我們也有所連繫。當全世界的森林以每秒鐘一英畝的速度被砍伐的時候，你我每一個人都會受到影響，雖然你根本不知道是『那一個地方』的森林被砍伐了。」[20]

這是一個令人吃驚的訊息。全世界的森林，每一秒鐘被砍掉一英畝！筆者這幾年為了協助「喜瑪拉雅山佛化教育基金會」（Himalayan Buddhist Education Foundation）推動教育工作，比較有機會到尼泊爾附近的喜馬拉雅山區旅行，親眼目睹了喜馬拉雅山原始森林帶被大量砍伐所帶來的惡果。為了大量生產羊毛，許多原始森林被砍伐而變成可以牧羊的草原。由於地球溫室效應造成了尼泊爾北部山區的雪山與冰河融雪，再加上森林的大量砍伐，已經造成近幾年多次的嚴重洪害。尼泊爾許多山谷中，已經開墾了一千多年的良田，一處處都被洪水沖刷成砂礫遍地的河床！台灣的慈濟功德會為了救濟尼泊爾的洪災，在尼泊爾蓋了上千棟的房子。但如果砍伐森林的動作不停止，尼泊爾的災難還要繼續擴大。

面對跨國企業的採購行動，一般開發中國家實在很難抗拒外匯的誘惑。這就是為什麼，自然資源繼續被消耗，而地球生態環境惡化的情況一直無法改善。

地球「溫室效應」，主要來自工業生產以及運輸工具所排放的廢氣。此外，過多的廢氣，也造成了臭氧層的破洞，威脅到南北極的自然生態。最近，聯合國的政府間氣候改變問題委員會，更提出警告，全球暖化所造成的氣候改變，在未來一個世紀將很強烈。最大的問題是食物供應的不可靠性。除了土地乾燥以及水災增加之外，植物病虫害也會擴大肆虐，影響穀物收成。海平面也會升高。海邊低窪地區將無法居住，土地也可能因為鹽化而無法耕種。[21]諷刺的是，美國總統布希為了遷就國內的大企業，竟然在2001年底，宣佈美國放棄「京都協定」。「京都協定」是世界各國為了解決地球溫室效應而制定的廢氣排放標準。美國是全世界廢氣排放的最大製造者，美國總統為了保護國內工業的利益，公開否定「京都協定」，不能不令人憂心美國政治領袖處理全球事務的智慧。

人類在改變大自然方面所付出的慘痛代價，例子很多。最大的教訓，莫過於1998年所發生的長江大水災。事後檢討原因，才發現原來是因為洞庭湖的面積縮小了。洞庭湖原本是調蓄長江水量的天然大湖。1825年時，面積約為六千平方公里，1949年減少到四千四百平方公里，到了1998年，只剩下二千七百平方公里。總計在近四十年間，湖面縮小了一千七百平方公里，而之前的一百二十四年，則減少了一千六百平方公里。毛澤東時期，提倡「圍湖造田運動」，洞庭湖面積因而大為縮小。洞庭湖面積縮減之後，使江河行走的水道也被圍得越來越窄，蓄洪與泄洪功能相對大減。中國政府四十年來雖然投入了四十億元人民幣加固加高湖堤，仍然無法抵抗洪水。1998年長江水災之後，中國政府終於決定停止「圍湖造田」，改為進行「退田還湖運動」，希望在五年之內，把洞庭湖的面積恢復到1949年的水準。[22]

另外一個改變自然的重大教訓是，水壩問題。南北半球人口分配不均，北半球為了供應廣大的人口所需要的飲水，建造了非常多的大水壩。飲水的問題解決了，生態的問題卻發生了。大水壩不但阻斷了北半球水資源的自然循環，而且造成了北半球的重量大過於南半球。根據人造衛星的偵測，發現地球環繞太陽的軌道，已經發生偏離。汽車的前輪可以修正定位，但誰有能力幫地球修正它的軌道定位呢？

百年的檢驗，才使得中國人覺悟到改變自然的慘痛代價。然而，究竟還有多少改變自然的事情，正在地球上悄悄地進行，而我們根本不明白，我們將來還要付出的代價是什麼？中國大陸正在進行中的長江大水壩，是人類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水壩。這個水壩的興建，在自然環境方面可能發生的影響，也引起很多環保人士的憂慮。[23]然而魚與熊掌之間究竟如何取捨，正考驗著人類的智慧。

地球生態的全球性轉變，已經使得「全球一家」或是「全球一村」，成為地球上每一個人都必須直接面對的現實。

全球化的進展，一直呈現著多重兩難的情勢。一方面我們從知識經濟中，享受了「速富」的機會，一方面我們又不願意在知識經濟中成為被淘汰或是被排除的「非贏者圈」，這是兩難。一方面我們喜歡物美價廉的東西，一方面我們又不願意看到跨國企業打垮本地企業，這又是兩難。一方面我們享受網際網路的方便性，一方面我們又必須擔心，網際網路的負作用。這也是兩難。

拿疾病的傳播來說，一方面我們樂於享受交通與通訊的方便快速，另一方面，我們又害怕疾病的傳染。這是兩難。

愛滋病就是因為全球化而加速傳播的例子。根據聯合國衛生組織的報告，公元二O O一年年底，全世界罹患愛滋病的人口已超過三千萬人。最聳人聽聞的是，泰國英文曼谷郵報二O O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報導[24]，根據泰國公共衛生部公佈的資料顯示，目前泰國約有二十五萬名感染愛滋病婦女，其中有一萬四千至一萬七千名的孕婦，是愛滋病的帶原者。這是何等的不幸！無辜的嬰兒，將來一出生，可能便要面臨愛滋病的折磨，而且他們的壽命大概不可能超過五年。泰國只是一個例子，其它開發中國家與未開發地區，情況也好不到那裡去。

另外一個顯著的例子是狂牛病。狂牛病的大規模肆虐，最早發生於英國。由於牛骨所製成的骨粉，可以應用在飼料與化粧品之中，而骨粉中所含藏的病毒，又無法用高溫去除，因此影響面極廣。令人驚訝的是，日本在二O O一年九月，也出現了亞洲第一個狂牛病的病例。

二O O一年二月，英國又爆發口蹄疫，短短的幾個月之間，口蹄疫就蔓延到愛爾蘭、意大利、荷蘭、德國等地。

這些例子，都說明了一個共同的事實，那就是，經濟的全球化，同時也促成了疾病的全球化！

另外一個兩難，出現在「基因研究」上。人類一方面希望透過基因研究來控制疾病，另一方面又害怕改變基因之後不可知的危險。

美國的生物學家也曾提出警告，人類在實驗室所進行的某些實驗，可能造成細菌的突變，從而產生更致命的超級細菌，將對人類造成極大的危險性。一個顯著的例子就是，澳洲國立大學的研究人員，為了研究「改造」老鼠的基因，以減少其繁殖力，卻意外地創造出同時可以破壞老鼠與人類基因中免疫體的新病毒，反而使人類面對了新的威脅。[25]

諷刺的是，二O O一年年底，南韓的科學家對外宣稱，為了對新藥提供比目前的老鼠試驗更加精確的評估，他們已經在實驗室裡，成功地繁殖出世界第一隻有「人類基因」的老鼠。[26]幾乎同一時間，全世界第一個製造「複製羊桃莉」的蘇格蘭實驗室，也對外發表他們已經成功地製造出五隻基因改造的小豬。這五隻小豬身上的器官，預備將來可以移植到人體。

事實上，這一類基因實驗本身，隱藏了一種完全不可知的危險。因為豬的器官如果移植到人類的身上，極可能將使不明疾病跨越物種障礙而傳播到人類的身上。[27]同樣的危險也可能發生在人類基因移植到動物身上之後所產生的突變。說不定那一天你發現，豬或老鼠會說人話。物種錯亂將是一個難以想像的夢魘。這一類實驗所產生的影響，對人類而言，極為深遠。

很顯然地，人類在二十一世紀所要面臨的重大課題之一，就是如何在改變自然這一方面，多一些自我節制與反省。無論是改變人類內在的小自然，或是改變外在的大自然，兩者的代價，都非常之大。人體的基因解碼，已經接近全面破解。如果為了治療某一些疾病而輕率的改變人體基因的自然排序，極可能使人類出現「異形」。

要超越全球化的多重兩難，我們需要透過更深的智慧，來探尋可能的出路。

「普世主義」(Universalism)[28]是文化全球化進程中，最令人擔憂的一部份。

由於網路、電影、電視、觀光、跨國企業廣告等各方面的影響，全球的文化互動已呈現極高的密度。媒體傳播的強勢，同時也造就了文化傳播的強勢。人們在不知不覺之中，很容易盲目的接受強勢傳播的外來文化。這就是文化的普世主義令人擔心的原因。不是自覺性的交流與吸收，只是在強勢媒體的不斷重複下，人們被洗腦了。更令人擔心的是，世界各地原來存在的草根文化，是否將因此而逐漸「秀場化」、「標本化」乃至於「博物館化」？我們究竟將要面對未來何種面目的全球文化？

不同的草根文化，呈現出不同的文化豐富性。如果把文化比擬為一座大花園，我們要的是百花齊放或是一枝獨秀？各種不同的主文化與次文化的兼容並存，是人類的福氣。

美國的奧斯卡金像獎，可說是美國電影工業利用強勢傳播而向世界各地形成電影文化壟斷的典型例子。美國的電影工業一樣具有跨國企業的特質。全世界沒有第二個國家，能夠在電影工業上做出向美國這麼大的投資，即使是電影文化極為發達的法國、義大利、印度與香港，也無法與之匹敵。特別是好萊塢電影透過奧斯卡頒獎典禮的全球轉播方式，更使得法國等地的電影工作者，幾乎沒有競爭的空間。好萊塢電影之所以在全世界有那麼大的市場，並不是因為好萊塢電影在電影文化的格調內涵上「最好」，只不過是，它在財力與宣傳上充分運用了資本主義的優勢而已。好萊塢電影當然也有一些很好的製作，但多數是以煽情、暴力、簡單化以及大製作為其特色。從某一方面說，好萊塢電影到了那裡，美國文化就到了那裡。好萊塢電影絕對不止是好萊塢電影而已，它是美國文化的一部份！

現在網際網路風行起來了，年輕的一代所面對的文化環境，已經徹底跨越了地理的界限，尤其是網路資訊當中，充斥著許多無法篩選的內容，事實上在文化傳承意識的薰習過程中，網路資訊已經成為一個不確定的干擾因素。這些干擾因素，必將直接衝擊到草根文化的存續。朱雲漢教授在「資訊資本主義」一文中提醒開發中國家在接受網路資訊的同時，必須警覺到本身「文化主體性的消逝」。[29]朱教授特別針對台灣教育界，呼籲「為我們的下一代提供豐富的數位化本土文化與歷史素材」，[30]這的確是有心之論。

筆者無意假設，草根文化必然是好的，必然是應該保存的，不必如此。因為任何草根文化本身也有它內在的發展性。筆者所關心的是，各種文化的交流，是否在一個平衡的基礎上，通過文化自覺來相互欣賞或吸收？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是，文化傳播的極端不平衡！這就是全球化與普世主義的問題之所在。

台灣的原住民，在過去一個世紀當中，因為政治上的不公平對待，年輕的一代紛紛到都市打工，無形中也跟自己的母文化脫節。加上錯誤的宣傳，原住民新生代對自己的母文化，也出現「文化認同」的危機。而原住民文化的呈現，幾乎逐步走向「秀場化」與「表演化」。這是非常可悲的現象。文化傳統是一個人的生命之根，脫離傳統將會造成自我認同的矛盾。如何認識傳統在全球化中的意義，的確是一個重要的課題。[31]這幾年台灣的人類學者與文化工作者不斷地發出聲音來，原住民新生代的「文化自覺」才重新開始發酵，我們這才看到原住民的草根文化又恢復活力了。

美國的印地安文化，早期也受到美國電影的嚴重扭曲。幸好也是人類學者與文化工作者的喚醒，印地安文化的價值才重新受到尊重。澳洲的毛利文化，亦復如此。

在西方現代都市文化的生活節奏中，我們所看到的，除了匆忙，還是匆忙。匆忙已經成了現代都會人的通病，也是許多身心疾病的病根。我們實在非常需要通過不同的文化，來喚起自己內心更多的自覺。

在全球的文化互動中，我們必須對「普世主義」的內涵保持警覺。「普世主義」的濫用，不但會造成文化衝突，而且將會危害到多元文化的生存空間。到底「普世主義」會不會全面淹沒世界各地的草根文化？答案並非全然悲觀。我們已經看到世界各地的文化工作者，正在積極地投入草根文化「固根性」（Re-embedding）的努力。從某個角度來看，當全球化與普世主義促成文化的「離根性」現象出現的時候，相對地，「固根性」的抗力也出現了。易經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應該就是這個辯證現象的最好說明。

在文化全球化的開展中，另外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虛擬世界」的挑戰。由於資訊科技的發達，一個無限多重的「虛擬世界」，已經成為許多人生活的一部份。任何一個人都可以透過一個虛擬網站與一群完全陌生的人對話，然後自成一個族群，自成一個全面數碼化的虛擬世界。

我們將可以看到各種，虛擬的學校、虛擬的俱樂部、虛擬的戰爭、虛擬的遊戲、虛擬的社區，任何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存在的事物可以轉換成虛擬世界的虛擬事物，而不存在的事物，也一樣可以在虛擬世界中，變成另類的現實。現在網路上已經出現了許多佛教網站，其中還有許多立即可以連線開啟的多媒體影音資料庫，你隨時可以見到你心目中想見的說法者，隨時可以聽你有興趣的題目。明白的說，這已經是虛擬的寺廟、虛擬的說法台。在現實世界裡，這個說法者對你而言，可能只是一個名字，但在這個虛擬的世界裡，他卻可以呈現得非常真實。電視會有播映時間的限制，而且收視方只是被動的接受者。但網路的虛擬世界卻是二十四小時開放，而你是主動的選播者。

虛擬世界可以不受現實時空的限制，也不受現實任何法律或規範的限制，你自己可以自封為王，也可以隨時跟換你的王國。簡單的說，在虛擬世界裡，你可以為所欲為。有許多東西完全出於幻想，但在電腦所呈現的虛擬世界中，它可以比現實更加真實。值得注意的是，在全球化的網路連結中，極可能全世界一大群人一起投入同一個虛擬世界，一起幻想，一起腦力激盪，甚至於一起「搖頭」，一起瘋狂。我們無法想像類似「人民廟堂」的事件，將來會不會先在虛擬世界中醞釀，然後造成一個現實的大災難？

虛擬世界的開展，對於未來人類社會所造成的衝擊到底有多大，現在還無法估計。但可以確信的是，虛擬世界的建構，未來對於人際關係、人格發展、人生觀與社會結構，必將發生相當程度的改變作用。

經濟全球化的進展，在某一方面說，已經使得這個世界變得更加容易相互影響，甚至於可以說，更加脆弱。

1997年爆發的東南亞金融風暴，是「經濟全球化」在亞洲地區出現的第一個重大傷害與警訊。以美國量子基金為首的貨幣炒作者，藉著匯市與股市的投機性操作，先把泰國的匯市打垮，泰銖對美元從28比1 ，一口氣掉到53比1。緊接著印尼、香港、韓國都受到攻擊，股市重挫，匯市重貶，一時之間，整個亞洲金融秩序大亂。香港政府為了反擊投機客，大舉投入股市，當時還引起自由市場論者的指責與譏笑。事後證明，香港政府打贏了這一場反投機客的戰爭。台灣的金融主管機關也全面應戰，總算避過這一場大風暴。但有些國家就沒有那麼幸運了。泰國的經濟到現在還沒有完全復甦。

很顯然地，西方資本主義式的自由市場論，對於亞洲多數經濟規模比較小的國家與地區，可能只是童話故事「小紅帽」當中，假冒外祖母的大野狼罷了。要與西方資本主義式的龐大資金相週旋，要嘛你的資金比他雄厚，要嘛就是善用遊戲規則，不能完全操之於對手。

2001年9月11日，紐約世貿雙星大樓，被恐怖份子利用兩架波音客機擊毀，這是「全球化」進展以來最具關鍵性的挫敗。世貿雙星幾乎就是「經濟全球化」的「總部」；而在這一次攻擊行動中，與世貿雙星一起被粉碎的多數人，幾乎都是眼前乃至於未來幾十年，正在領導「經濟全球化」的精英。世界銀行預測，九一一事件不但直接地使得已開發國家的經濟復甦時間延遲，而且也間接地造成了開發中國家的經濟成長由正轉負，預料將有一千萬人因此而陷入貧困。[32]

從某一個角度來看，九一一恐怖事件的發生，應與「經濟全球化」大幅進展之後，阿拉伯國家十六億人口在全球版圖中，被極端「邊緣化」的情境有關。「經濟全球化」形成了世界的新秩序。少數經濟強權與跨國企業主宰了全世界。賓拉登對紐約世貿雙塔的恐怖攻擊，固然可惡，但阿拉伯國家把賓拉登當成英雄來歌頌，卻映射出阿拉伯世界被極端「邊緣化」之後，沉鬱心境之反彈。最令人擔心的是，二十世紀已經發生過兩次世界大戰，造成多少慘重的傷亡，而如果西方世界與阿拉伯國家不能停止那種「以牙還牙」的思維方式，那麼，二十一世紀能否避免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發生，顯然令人懷疑。

儘管全球化已經在地理上與資訊傳播上，把世界更緊密地連結在一起，但遺憾的是，國與國之間、種族與種族之間、宗教與宗教之間的隔閡卻依然存在。九一一的發生，已經呈現出這個隔閡的傷害力，如果我們不能夠靜下來去發現某些隱藏的隔閡，我們就很難期望另外一個時空環境下的九一一不發生。

九一一的恐怖行動固然傷害極大，但某些先進工業國家在武器製造方面所進行的大規模投資，一樣是世界不安的重大因素。現在有許多先進武器都具有極大的毀滅性。地球上現存的核子彈頭，至少可以毀掉兩百五十個地球，而我們的地球只有一個。從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睡覺的枕頭，早就變成核子彈頭。

有人對於全球化運動，採取了全盤否定的態度，甚至於認為，全球化是一列「死亡列車」（a brakeless train wreaking havoc）。[33]自從全球化運動開展以來，每當工業國家元首集會或是世貿組織集會的時候，總是會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抗議人士，高舉「反全球化」的標語，在會場外用各種方式進行示威，場面火爆。

一個比較具有建設性的反全球化示威活動，是從2000年開始，一個由非政府組織、工會與環保人士所組成的「世界社會論壇」，正式與「世界經濟論壇」打擂台。[34]後者完全是由西方資本主義者所主導的。

在筆者所接觸的亞洲國家當中，有兩個國家是「全球化運動」的異議主張者。一個是馬來西亞，一個是不丹。從這兩個國家的主張，我們可以看到「反全球化運動」的可能發展。

統治馬來西亞長達二十餘年的總理馬哈地，是全世界少數公開反對全球化的政治領袖之一。他認為，「經濟全球化」不但是強國剝削弱國藉口，而且是加深世界各國貧富落差的主要原因。

為了對抗跨國企業的暴利與不公平貿易，馬哈地總理提出「國際稅收」的概念，認為應該藉由向富國課稅的方式，來幫助落後國家，並且透過跨國組織來執行這項任務。[35]

姑不論馬哈地總理「國際稅收」的主張是否可行，但至少有人在全球化運動中發出這種正義的呼聲。問題是，馬來西亞的總理是雖然是反全球化的，但馬來西亞所進行的國家政策，卻離不開全球化最先進的脈動。2001年，筆者兩度造訪馬來西亞，我所看到的是，吉隆坡擁有一個全新規模的國際大機場，新開發的高速公路縱貫南北，大型的工業區積極向外招商。在馬來西亞，我看到了反全球化的矛盾宿命。馬來西亞的發展模式，令人不能不思考，全球化是不是全世界唯一的一盤棋，不是進來一起玩，便是滾到一邊去。為了生存，你只好跟著玩下去。

另外一個國家是不丹（今名Bhutan，為英國人所取，古名Druk）。不丹是喜瑪拉雅山脈東部山區的佛教化小國，人口只有六十萬。進入不丹這個國家，很容易讓人想起『老子』所謂「小國寡民」的景象。百餘年來，不丹一直採取開明的君權統治。當鄰近的國家如尼泊爾努力發展觀光事業來增加收入的時候，不丹卻採取了相反的政策。不丹的文化部副部長，也是主管不丹全國佛教事務的負責人，Mr. Sangay Wangchug告訴筆者，保護自然環境是不丹的重要政策之一。不丹決不願意為了賺取觀光外匯而賠上自然環境。為了保護自然環境，並且避免外來文化的污染，不丹限制外國觀光客的入境人數，每年不得超過五千人。即使給予觀光簽證，也限制旅遊地點，而且「每天」的簽證費，高達美金二百五十元。過去觀光景點只允許到首都辛普（Thimphu）與巴洛（Paro）兩地。近年來因為外國觀光客盜取佛教寺院的古佛像，自2001年開始，外國觀光客還被禁止進入比較古老的寺院。

筆者在2001年6 月曾拜訪不丹國王，His Majesty King Jigme Singye Wangchuk，並且向他請教他對「全球化」的看法。這位曾經留學英國牛津的年輕國王，用英語直接回答我說：

「全球化是人類所面臨的重大挑戰，它對人類的影響正在逐漸加深之中。由於全球化的影響，世界各地的人民已經變得過度重視物質，全世界的貧富差距越來越大，而父母與年輕一代的『代溝』，也日漸加深。不丹是一個小國，我們無法抵擋全球化，但我用佛教的因果思想與中道主義來治理這個國家。我認為如何提高『國民快樂總值』（Gross National Happiness，GNH）的上面，比『國民生產總值』（Gross National Product，GNP）更重要。全球過度工業化的結果，已經造成地球的溫室效應，不丹也蒙受其害。去年不丹北面的雪山與冰河，出現了幾千年來第一次的融雪，造成不丹各地嚴重的水災，連下游的孟加拉都受到影響。面對全球化所帶來的許多危機，我相信，如果我們能夠重視佛教的思想，減少人們的物慾，我們可以縮小貧富差距，並且找到降低危機的方案。」[36]

不丹在國家政策的宣示上，並沒有任何「反全球化」的口號，但在實際作法上，不丹所採取的國家發展策略，卻是儘量遠離經濟全球化的影響範圍。限制觀光客，不造高速公路，不開放外國的飛機進入不丹，就是具體的作法。不丹的國王明白，他抵擋不了全球化，但至少讓這個國家跟全球化的潮流保持一個相當的距離。有一些國家為了與世界隔絕，往往採取「愚民政策」，但不丹相反。不丹有世界上最發達的國民義務教育，老百姓可以免費從小學一路讀到大學。全民的醫療費用也完全由政府負擔。不丹國王的策略是，加強教育，然後藉著佛教的心靈教育，使民眾對物質的追逐慾望自然地降低。不丹「不談」反全球化，但它卻為反全球化樹立了一種另類的典型。

文化全球化雖然面臨了「美國文化全球化」強大威脅，但情況並非全然令人悲觀。一個非常容易觀察得到的例子，就是美國麥當勞式速食文化在世界各地的進展。麥當勞幾乎所向披靡，它在世界各地的營業，也都績效可觀。許多「麥當勞化」的速食餐廳如「漢堡王」「肯塔基炸雞」等，大致也算不錯。但仔細去看，這許多麥當勞式的速食文化，在世界各地的餐飲企業中所佔的營業額，實在是相當有限。關鍵在於，速食文化所提供的飲食滿足度，層次實在是太低了。飲食文化的最大禁忌，就是一個「膩」字。速食文化因為缺少變化，因此本身就是一種容易「膩」的東西。面對世界各地多彩多姿的精緻美食，速食文化的競爭力，其實相當薄弱。

從某一方面說，西方強勢媒體的傳播，雖然已經形成一種接近壟斷的文化托拉斯現象，甚至於歐美強勢媒體的「酷斯拉」化，也頗令人擔心，但我們有一樣東西，到了最後關頭，你還可以相信，那就是：人類的自覺能力。用佛教的話來講，就是「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佛性者，覺性也。

美國雖然在政治與經濟上，是全世界的超級獨霸，但美國社會本身卻有某一些機制，它可能徹底改變美國在全球化進程中所扮演的角色。深入觀察美國的社會結構，有三件事情，是很明顯的。

美國的民主機制已經相當成熟。基本上美國是一個三權分立的國家，行政、立法、司法，沒有一權可以獨大，這就是為什麼美國在歷史上不曾出現獨裁者。有兩個大案，可以看出美國的民主機制。一為克林頓的誹聞案，一為微軟公司違反美國托拉斯法的訴訟案。

柯林頓貴為全世界超強大國的總統，卻仍然必須面對法律的程序，接受特別檢察官的訊問，最後並且受到眾議院的彈劾。另外像微軟公司，它是世界上最大的軟體製造商。全世界通用的電腦視窗作業系統，大半是微軟公司所生產。微軟總裁比爾蓋茲先生在短短十年之間，成為全世界的首富。但微軟公司把它所開發的網路瀏覽器，搭配在視窗作業系統出售，此一作法立即引起美國司法界與輿論界的反對。儘管微軟已經被迫取消這項可能造成市場壟斷的系統結合的方案，但美國司法界要求微軟分家的訴訟案，到現在還沒有了結。這都說明了，美國的民主機制，將可以在美國本身，產生一股制衡的力量，來防止美國的內部腐化。

輿論的發達與民主的發展相依相生。輿論促進了民主，並且是民主政治的防腐劑；但沒有民主的保護，輿論也無從發展。在這一方面，美國輿論的開放性，的確令人讚許。前面舉的兩個例子，如果不是美國輿論的督促，根本不會有結果。另外還有兩個輿論制衡的典型例子，就是尼克森因為水門案而下台，以及越戰因為民間的反戰而退出。尼克森案之所以從一個政黨之間的竊聽案，變成總統的下台案，完全是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積極追蹤新聞的結果。真相一旦暴露在大眾傳播媒體上面，雖是總統，也抵禦不了輿論的力量。越戰的結束，亦復如此。可見美國本身在輿論的制衡之下，它的政策，仍然可以發生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美國的出版事業也極其發展。這表示美國人對知識追求的熱誠。這也意含著美國社會內在高度的思維與反省能力。

另一方面，美國社會由於高度的開放性，因而在多元文化的吸收與發展上，也表現出更大的包容力與消化力。目前在美國，幾乎各種東西方的宗教與文化，都可以找到它的生存空間。

現在如果你要找有關東方文化的研究書籍，在美國的書店裡，幾乎順手就可以找到。大多數的書店，都可以同時看到，一邊是一大堆企業管理的新書，另外一邊，以東方思想為主軸的「Zen」、「New Age」、「Tibetan Buddhism」的專櫃，所佔的比例越來越大。在美國的非小說類的暢銷書排行榜中，一行禪師的《步步安樂行》(Peace Is Every Step)，多年來高居前十名，每一年的銷售數量，超過十萬冊以上。2001年，紐約世貿雙星被炸之後，剛好一行禪師的一本新書《生氣》( Anger)出版。這本書訂價二十四美元，想不到才發行一週，就賣了十萬本。這本書光是出版之前的初版版稅，就高達六十萬美元。一行禪師告訴筆者，目前他十幾種英文著作在美國的發行量，一年在六十萬本以上。中國佛教社會，比較習慣於免費贈閱佛書，但如果你在美國印了一萬本佛書，你還不知道要送給誰。

此外在美國的許多社區裡，日本的禪師與西藏的喇嘛們所主持的禪修中心，有越來越多的美國人投入研究與修行。一行禪師在美國各地主持的一日禪(A Day of Mindfulness)，參加者動輒數千人。以英語為主的國際佛學研究會( Inter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Buddhist Studies )的會員，多達七百餘人，而美國地區的會員佔三分之二以上。更令人驚訝的是，在美國大學的宗教系裡，以佛學為博士論文以及以佛學為主授課程的教授，正在日益增加。

這些現象，在在說明了美國人正以非常謙卑的態度，向東方學習，向東方探寶。佛教書籍在美國的發行現象，也傳達了一個重要的訊息，那就是，美國社會對於佛教的學習熱誠，已經在美國社會內部，醞釀著一股自我改變的力量，那一天這一股力量成熟了，它將大大地改變美國文化的取向。筆者相信，這一股力量將會透過美國的民主機制與輿論制衡的功能，從美國內部，抑制美國向全球不當擴張的霸道作為。

美國反菸運動的成功，永遠是一個令人激勵的榜樣。美國的大菸商，不但財大氣粗，而且早已形成嚴密的跨國企業體系。近年來，在美國反菸團體的大力反對之下，不但受到極大的抑制，並且付出巨額的賠償。現在全世界絕大多數的飛機，幾乎全部禁菸，這也是從美國開始的。美國的反菸人士，甚至於把反菸的戰線，拉長到美國本土以外的地區，因此，反菸運動從美國本土擴大為世界性的運動。老子所謂「反者道之動」，正可以說明美國文化由不當擴張而內省轉變的辨證過程。

筆者以為，二十一世紀與上一世紀最大的不同，就是世界的重心，已經從大西洋，轉到太平洋。太平洋東西兩岸，一邊是以霸道文化為立國思想的美國，一邊是以王道文化為歷史主流的中國。此一新形勢的最大意義，就是東西方的對話，將更為直接而有深度。實際上，東西方的深層對話，已經因為美國社會的內省努力，正在溫和地展開。東方社會應該抓住這個機會，積極回應。除了一行禪師，我們還看到聖嚴法師這幾年經常在歐美各國大學演講。這種對話的行動，影響極為深遠。我們應該鼓勵更多更多的東方思想家，投入這個對話的過程。

雖然人們對於普世主義在文化全球化進程中的作用，有所保留，但從某一方面說，如果把普世主義轉化為普世倫理，那麼，這將是普世主義最適當的應用。

全球化使得不同文化背景的族群，獲得更多的機會彼此互動，但如果沒有一些舉世公認的「普世倫理」 (universal ethic)，那麼，不同文化之間的互動，將會發生許多不必要的誤會與衝突。「普世倫理」的建立，因而成為文化全球化的重要課題。

1999年，世界宗教議會（The Parliament of the World’s Religion）在南非開普敦集會，全世界幾個主要的宗教，在會中無異議地通過了一項宣言。在這份宣言當中，我們很清楚地看到了「普世倫理」的一個雛型。宣言中肯定慈悲、包容、寬恕、反暴力、反剝削、反性別歧視與環保的重要性。在幾個不同的世界宗教領袖之間，能夠達成這些共識，的確是全球化在人類轉進二十一世紀之際，一項重大的成就。[37]事實上這項共識已經為「普世倫理」提供了最基本的倫理架構。

世界宗教議會已經成功地跨出了第一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也從2001年開始，著手探討有關「普世倫理」的規畫與宣傳事宜。這是一個非常有意義的工作目標。

針對全球化的進展，筆者以為，「普世倫理」的內涵，應該特別考慮到三個方面。第一是文化之間的互相包容與尊重，第二是對環保的關懷，第三是對消費習慣的指導。

包容與尊重是不同文化之間互動的基礎。千萬不要以為，哪一種文化優於哪一種文化，而企圖將所謂優越的文化，推向世界各地。文化優越感在「普世倫理」的架構中，沒有任何生存的空間。

地球生態的平衡，是人類繼續生存的根本條件。因此對環保的關懷，應該在「普世倫理」的思考中，放在極重要的位置來考量。台灣的法鼓山以「建設人間淨土」為號召，並且強調「心靈環保」的重要。慈濟功德會也以「預約人間淨土」來推動環保工作。在台灣，當你見到這兩個團體的會員時，你會發現他們身上都有三樣「隨身寶」。一是環保袋，用來替代塑膠袋和購物紙袋；二是環保碗筷袋，三是環保杯。慈濟功德會還發動許多社區志工，進行垃圾回收的工作。這項工作不但是在台灣成效良好，筆者最近訪問馬來西亞，還發現馬六甲的慈濟分會也徹底地推動這項工作，獲得當地民眾的高度支持。

現階段的全球化運動，過度地著重在經濟層面，尤其是在意識型態上，過度地受到「鼓勵消費」的誘引。聖嚴法師有一句話，在台灣流傳甚廣。他說：「我需要的不多，想要的卻很多。」這的確是一語說中目前不當消費行為的心理根源。不當的消費行為，不只是造成地球資源的浪費，更嚴重的是，消費行為的結果，對消費者的身心與地球環境，都造成了嚴重的污染。人們所擁有的物質享受越來越多，身心卻越來越不健康，而且越來越不快樂。不快樂也使得人際關係的緊張度大為提高。因此筆者以為，在普世倫理的規範當中，應該對消費習慣的指導，給予特別強調。

在一行禪師的「接現」僧團規約中，有「十四戒」的規範。這十四戒的內容，從個人的自律到正確的消費態度，都有切合現代的詮釋，值得把它納入「普世倫理」的思考當中。此外，一行禪師在有關「五戒」的詮釋中，也特別把第五戒（不飲酒戒），擴大解釋為「不進行任何有害身心與社會的飲食與消費行為」。[38]值得我們參考。

佛陀在『雜阿含經』中對於飲食，曾有「四食」的開示；一行禪師經常引述此一說法來提醒人們，精神糧食對於身心健康的影響，絕不下於一般有形的飲食。在我們的社會裡，所有那些傳播暴力、恐懼、色情與仇恨的不良電視節目、雜誌、書刊、電影或談話，都是一種心靈的毒藥，也是戰爭與社會動亂的根源。一行禪師在他的著作中，經常強調一句話：「我吃什麼，我就是什麼。」（We are what we eat.）[39]這一句話，的確發人深省。因此，佛教徒受持「第五戒」時，不但不去消費煙酒、毒品與一切有礙健康的食物，還必須採取具體的行動，抵制所有那些不良的傳播媒體。

從某個角度說，要真正落實「第五戒」，就應該實行「簡樸生活」。「簡樸生活」是快樂的基礎。近代弘一大師時常強調「惜福、習勞、持戒、自尊」的重要，他有一段話，說明了他個人特別重視「惜福」的態度。他說：

「我們即使有十分福氣，也只好享受二三分，所餘的可以留到以後享受。諸位或者能發大心，願以我的福氣，布施一切眾生共同享受，那更好了。」[40]

如果「普世倫理」的建立，能夠扭轉目前這種鼓勵消費與消耗自然資源的方向，轉而朝向「簡樸生活」發展，那麼，全球化運動的開展，將會注入更多正面的價值。

如上所言，貧富懸殊所造成的世界兩極化現象，將是一個危險的因素，因此，如何扭轉世界兩極化的現象，應該是我們目前討論「全球化」最重要的課題之所在。筆者以為，此一扭轉的關鍵，乃在於三個重點。第一是「對話」，第二是建立全球化的思維新方向，第三是文化教育。

「對話」是化解對立與誤解最有效的方法。東西方不同的文化圈需要對話，不同的宗教之間也需要對話。而在貧國與富國之間，更需要加強對話。但對話的積極內涵，並不同於談判。「談判」有利害，有得失，有輸贏，但「對話」不同。對話的精神是相互傾聽，相互了解，相互尊重。只要對話的精神出來了，對立性就會降低。「全球化」的最大問題，就是「全球不化」。「化」之一字，就是徹底昇華，不留渣滓。算計利害是渣滓，貧富對立也是渣滓，一國獨霸更是渣滓。就是因為這麼多渣滓，所以「全球化」推動了這麼久，就是少了一個「化」字。對話可以化除彼此的對立，對話可以促進彼此捨異求同，對話才能夠真正地創造「雙贏」。有人用「博奕理論」來比擬不同地區的經貿競爭關係。[42]筆者以為，博奕之局，沒有雙贏。就算是和棋，在雙方的感覺，仍是兩輸。回到對話上來，才有雙贏。

對話的方式很多，領袖高峰會是一種方式，區域性論壇是一種方式，交流訪問也是一種方式。重點不在對話的形式，而是對話的態度。無論是APEC，或是博鰲亞洲論壇，這些對話的場合，都是促進區域合作的機會。重要的是，一定要把對話的精神融進去。在WTO「多邊協商」的機制之中，我們也可以透過對話，進一步思考跨國企業如何自我節制，並且適度地回饋其產銷過程中的所在國。如果WTO能夠好好地發揮對話的精神，WTO將不再只是西方資本主義者剝削弱勢國家的工具，而是世界貿易公平的仲裁者。WTO的路怎麼走，將考驗這一代世人的智慧。

要開創全球化的新方向，首先要建立全球化的思維新方向。想法不改變，全球化目前已經走偏的道路就轉變不了。全世界貧富不均所帶來的嚴重不安，地球生態失衡所呈現的明顯危機，低收入國家人口爆炸所激起的移民潮，在在都說明了，任何國家想要獨善其身已經完全不可能。跨國企業的資本家們必須覺悟，歐美有著龐大財團支持的政治領袖們，也必須覺悟。這些主宰世界命運的少數人，必須充份覺悟他們對整個地球的責任。如果地球不保，他們自己也無處可逃。他們必須選擇新思維，思維地球是一個整體，思維「四海一家」已經因為全球化而不再是一個夢想或理論，它是一個直接的現實。

世界銀行在它所發表的2000年世界報告中，開宗明義便強調「建立發展思考的新方向」。[43]世銀總裁沃芬森先生自己在哈佛演說中也反覆強調，「我們必須改變想法！」的確是看到了問題的重點。沃芬森先生幾乎是對全世界發出最後通牒：「不是和平共存，就是同歸於盡。」[44]這兩句話絕不是危言聳聽，也不是杞人憂天。擺在我們眼前的世界，已經接近「煮蛙理論」的現象邊緣。如果我們不能立即對此有所警愓與行動，等到沸點出現，活路已絕。

為了避免文化全球化所帶來的「普世主義」的負面影響，以草根文化為基礎的文化教育，將是扭轉世界兩極化的第三個關鍵。

文化教育的真正內涵，是從文化傳承的實際脈胳中，去體驗文化，並且活出文化自身的精神價值來。從這個角度來說，文化教育絕不是書本上的文字或圖片而已。

在世界文化交流的進行中，必須特別重視世界各地本土文化的保存。這是一個十分精緻而浩大的工程。不但在世界各國的傳播媒體上，必須有一個世界性的規範，來節制某些特定文化背景的強勢傳播，同時也需要透過類似聯合國的組織，來保護某些地區的傳統文明。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最近幾年大力提倡文化遺產教育(Heritage Education)，的確是十分值得重視的一環。文化遺產的主要意義，不是保存某些古跡而已，而是幫助那些生活在文化遺產周圍的民眾，真正認知到文化遺產的價值，以及此一文化遺產在他們生活中的實際意義。文化遺產絕對不能只是一種觀光資源，或是一種考古的目的物而已。透過文化遺產教育，人們不但可以認識到文化遺產的歷史背景，同時也能夠認識到文化遺產在個人精神生活中的傳承意義。目前在許多開發中國家以及落後地區，由於文化遺產教育的欠缺，有許多文化古蹟或是遭到破壞，或是被錯誤地與當地居民隔絕，或是被盜掘盜賣。

文化教育更重要的一層是，學習如何欣賞與尊重不同的文化。只有虛心與謙卑，才有空間讓心靈接觸到不同文化的美。傲慢與偏見，只會製造圍牆。

佛教本身有一套極其深廣的哲學體系，因此，從佛教的觀點來看全球化的進展，自有不同角度的觀察與反省。

佛教的思想，大體可以用「緣起」、「空」與「中道」三句話做為重點。這三個重點是佛教貫通南北傳與大小乘的根本理念。它不但可以用來觀察世俗性事物的理論性原理，也可以作為超世俗的解脫之道的實踐性原理。從這三個重點來看全球化，我們可以透視到全球化的形上學蘊涵，以及它未來發展的軌跡。

佛教的緣起觀，最主要的論點就是認為存在的一切事物，其發生、進展與終結，都是有條件的。這就是說，沒有絕對的命定論，也沒有絕對的目的論，因為真正決定一切的，不是超越的主宰，也不是偶然。因緣決定一切。一切因緣生，一切因緣滅。因是直接條件，緣是間接條件，由因緣而生果，其進程並非剛性的因果律，而是因緣至果的進程中，還有加上因緣的可能性。

從佛教這個「緣起」的觀點來看「全球化」，我們可以說，「全球化」在整個世界的現實條件中，有其向前開展的必然性，但也有不必然性。必然性是說這個趨勢擋不住，資訊的交流，必然越來越密切，交通的對流，必然越來越方便，人們的互動必然越來越頻繁，經濟的活動必然越來越走向國際化。然而資訊交流的內容，經濟活動的互惠平等性，應以如何的方式呈現，卻有極大的不必然性。也就是說，如果我們善用智慧，那麼目前經濟全球化所發生的一些負面現象，將有扭轉的空間。而全球化的「普世主義」對草根文化的衝擊，也可能因為固根性意識的自覺，而降到最低。

從緣起的角度來觀察全球化的發展，將可以進一步切入「全球一體」「全球共生」的思維路徑。緣起觀的精義，乃是「法不孤起，待緣而有」。換言之，沒有一項「因」或「緣」是孤立的。因緣是無限的連結。方東美教授所謂 ” Mutual Comprehension”，華嚴宗所謂「相即相入」，一行禪師所謂”Interbeing”，Whitehead 所謂”Connectedness”，都是這個意思。不只是地球，整個宇宙都是如此。越深入緣起的道理，越能夠體會到「眾生一體」、「人我一體」、「物我一體」的真實。大悲心的根源，就在這裡。

佛教的「中道」觀，是指看清楚真相，避開一切錯誤的極端。唯有中道，才沒有煩惱。歷史上任何極端的東西，都不能持久。中道才是常道。

從佛教的中道觀來看全球化，強弱對立、貧富對立、普世主義與草根主義的對立、一致性與多元性的對立，這一切的對立都是極端，所有的極端都是不平衡的。因此，如何在上述的種種對立之中，找出中道的方案，譬如在貧國與富國之間，如何透過國際經濟組織，提出合理的援助方案，使貧富之間的差距縮小；在普世主義與草根文化之間，尋求折衷；一方面接受「普世倫理」，一方面尊重世界各國不同文化的本土特性，所有這些中道的策略，都需要我們善用智慧。如果我們今天在這一方面偷懶，那麼，未來我們所要面對的，就是全人類在極端主義中相互摧殘、集體沉淪。九一一事件就是一個極端。

基於佛教的中道觀，我們必須正視目前經濟全球化的不公正現象。不公正就是不中道。世銀總裁沃芬森對世人所發出的警告：「一個不公正的世界，乃是一個危險的世界。」的確與佛教所強調的中道思想相一致。在目前全球化的主流思維中，一個核心的思想，就是：競爭力。如果「競爭」成為行動的指標，一切講究的就是，你有多少實力，我有多少實力。「實力」擺在第一位，「公正」「不公正」就會被放在第二位。這是世界兩極化最主要的心理根源。

中國本土的儒道二家，都重視陰陽原理，其實陰陽原理所呈現的思維內涵，與佛教所說的中道，可以相互發明。易經所謂「一陰一陽之謂道」，說明了陰陽的互動，是「道」之所以運轉的根本動力。而陰陽的互動，必有其內在的平衡，那也就是中道。在推動全球對話的同時，如果能夠引入佛教的中道觀，與儒道二家所說的陰陽原理，將可以深化這個對話的基礎。明白這個道理，自然能夠跳脫出本位主義的盲點。

佛教的「空觀」，常被誤解為「虛無主義」或是「否定主義」，其實兩者與佛教的空觀，都不相干。「空」這個字，在印度梵文的原義，是指「無自性」。因為一切都是緣起的，因此一切都是無自性的，我們可以用簡單的兩句話來表達這個內涵。如果我們說：「這朵花是有條件地存在的。」這就是「緣起」。如果我們說：「這朵花不是自己存在的。」這就是「無自性」。表面上看，你說「這朵花是有條件地存在的。」，跟你說「這朵花不是自己存在的。」，好像是不同的兩句話，其實內涵完全一樣。這也就是說，「緣起」與「無自性」，在語義上與實質上，根本就是同義詞。

更重要的是，當你說「這朵花不是自己存在的。」這句話時，你的意思絕對不等於「這朵花是不存在的。」這就是「空」與「無」的差別。「空」是強調事物存在的本身，有一種「不是自己存在」的特性，而「無」則是根本地否定了「存在」的事實。

在佛教的「空觀」理論中，非常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一個事物發展本身的「自我解消」（self distinction）的潛在取向。有「花開」必有「花謝」，有「生」必有「死」，凡有所成長，必然走向成長的飽和點，也就是衰落。自古以來，有羅馬帝國、大秦帝國、大唐帝國、蒙古帝國乃至於前蘇聯的盛極一時，而今又安在哉？這是萬物存在的必然走向。從這個角度來看，「存有」的本身，已經蘊含了「非存有」的取向，甚至於可以說，「非存有」是「存有」的本質的一部份。這就是「空」。「空」在這裡所要突顯的原理，不是存有的空無性，而是突顯存有在其存有的當下，它不是一個不變的實體，而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因為不斷地在「動」，所以不斷地在「變」，於是「存有」在某一個當下所呈現的某些特質或結構，在「動」與「變」的當中，漸漸地就自我解消了。這就是為什麼雜阿含經談「空」的時候，大部分是從「無常」切入。「無常」可說是宇宙間唯一的常態。老子所謂「飆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易經所謂「物極必反」、「盛極而衰」，與佛教「空觀」所蘊含的「自我解消」原理，道理是相通的。

如實而論，緣起、中道、空雖然是三個不同的表達，但三者的內涵卻是一貫的。龍樹在它所造的《中論》第二十四品中，有兩個重要的偈語，對此有清楚的說明。偈云：

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亦是中道義。
未曾有一法，不從因緣生，是故一切法，無不是空者。[45]

第一個偈語是龍樹引述佛陀在《雜阿含經》中的教說。偈語中的「我」，正是佛陀說法時第一人稱的表達。其所引述就是《雜阿含經》第335經，也就是《第一義空法經》的濃縮。第二個偈語則是龍樹自己對於第一個偈語的解說。

「緣起」為佛陀整個教說的根本義。所有的一切都是「緣起」的；因為是「緣起」的，所以是「無自性」的；「無自性」即是「空」，所以「緣起」與「空」是同義詞。隨緣而起的一切法，乃是以緣起為性，也就是以「無自性」為自性，所以叫做「空性」。「空」，不是空無，也不是空洞。「空」的原義，只是「無自性」而已。因為所有的一切都是「空」的，所以一切的現象只是「假名」，「假名」不只是強調一切現象的虛假義，更強調它的假施設義。了然乎此，則不落「有」邊，也不落「無」邊；不落「苦」邊，也不落「樂」邊；不落「常」邊，也不落「斷」邊。這就是「中道」。「中道」不是虛偽的折衷，而是正觀緣起的如實見。正觀緣起，所以不落兩邊。

龍樹在這裡清楚地指出，「空」、「緣起」、「中道」三個名詞是同義詞，換句話說，「空」、「緣起」、「中道」，看似三觀，其實只是一觀；這一觀，也就是諸法實相觀。[47]好比一座公園，門或有三，公園卻只是一座。透過佛教三觀來看全球化的真相，既可以破除過度樂觀的幻想，也可以破除過度悲觀的憂慮。

從某個角度來說，「空性」的意義，也可以把它解釋為「不確定性」（Uncertainty）。因為一切都是緣起的，緣起的一切都是無自性的。因此沒有一種東西，你可以說它是百分之百確定的。因果原理所呈現的內在秩序，看起來像是很確定的，但因果現象本身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因此因果的確定性原理所說明的內容，正是因果現象本身的不確定性。

我們也可以說，佛教空觀哲學的最高智慧，就是這個「不確定性」。「不確定性」展現出無限的可能性，也展現出無限的機會。大般若經所謂「用無所得而為方便」，[48]正是彰顯「不確定性」的智慧與妙用。

空性哲學給我們的另一個重要啟示，就是空性的人格化原理，簡單的說，也就是「無我」。佛教倫理學的極致，就是如何正確地悟入「無我」的真相，並且體現在生活之中。在佛教的煩惱學研究中，對於「我」的無明與執著，是一切煩惱的總根源。去掉我執，貪瞋痴根本就起不來。有了我執，貪瞋痴忙不完。

從「無我」切入空性哲學的實踐性原理，我們可以達到佛教的最高境界，也就是心靈的解脫自在。大智度論解釋「畢竟空」時，只用了最簡單的四個字，叫做「畢竟清淨」，說的就是這個境界。

從佛教的「空觀」來看全球化的未來發展，我們可以說，全球化的內容仍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也就是仍有極大的空間讓我們來發揮。全球化不是理所當然。對於全球化的前途，我們不用太悲觀，[49]也不用太樂觀。悲觀也罷，樂觀也罷，最重要的是，你是否能看出改變的因素在那裡？你是否有勇氣，能夠及時做出有智慧的抉擇？快樂的「地球村」不會從天而降，它是「前人種樹，後人乘涼」的結果。

從另一方面來說，今天的「地球村」之所以這麼多人不快樂，「我執」還是問題之所在。無論是跨國企業的大資本家們，或是知識經濟「贏者圈」裡的幸運兒，如果大家能夠跳出「我執」，對「全球一村」的現實，多一些同理心與慈悲心，這個世界肯定會大大地改變。

本文之寫作，惠承中華佛研所方寧書教授鼓勵，並承林亦珍教授提供有關經濟學方面的參考文獻訊息，又承張呂章先生與小女欣慈提供中國大陸出版的相關書籍，而本文寫作過程中，陳駿女士協助電腦輸入並惠賜卓見，均此深致謝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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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游祥洲，1998，〈五十三參與人間佛教〉，北京《法音論壇》，北京：中國佛教協會出版。

10. 游祥洲，1998，〈弘一大師論空與不空〉，編入《弘一大師有關人物論文集》，台北：弘一大師紀念學會印行。

11. Yo, Hsiang-chou，1997，〈Realizing Sunyata By Practicing Six Paramitas--Nagarjuna's view point towards Mahayana Philosophy〉，paper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Nagarjuna's Philosophy" , sponsored by University of Gorakhpur ( UP ), India.

12. 游祥洲，1997，〈論原始佛教的苦行思想與簡樸生活---以四阿含為核心的探討〉，編入《簡樸思想與環保哲學》，中國哲學會主編，台北：立緒文化。

13. 游祥洲，1997，〈慧能與一行三昧〉，北京大學「佛教文化與現代社會北京 ’97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北京。

14. 游祥洲，1997〈弘一大師與簡樸生活革命〉，第二屆弘一大師德學會議論文，台北：弘一大師紀念學會。

15. 游祥洲，1995年7月，〈一行三昧與中國禪〉，編入《佛教與中國文化國際學術會議論文集》，台北：中華文化復興運動總會宗教研究委員會編印。

16. 游祥洲，1995，〈一行禪師的正念禪〉，一行禪師( Thich Nhat Hanh)著《步步安樂行》( Peace Is Every Step )中文版序，台北：倍達出版社。

17. 游祥洲，1994，〈臺灣佛教所面臨的現代挑戰：異化及其超克〉，第七屆法住國際學術會議「佛教的現代挑戰」論文，香港：法住學會。

18. Yo, Hsiang-chou，1994，〈The Volunteer Training Program of T'zu Chi Foundation and the Development of Its Welfare Work〉, paper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m and Social Welfare.” Sponsored by University of Hawaii and Torch of Wisdom Association, Taipei.

19. 游祥洲，1994，〈慈濟志工與慈濟志業〉，第二屆「佛教與社會福利國際研討會」論文，美國夏威夷大學、中華慧炬佛學會主辦，台北。

20. 游祥洲，1993，〈二諦與五祖傳法的雙重肯定〉，編入《中印佛學泛論》(傅偉勳教授六十大壽祝壽論文集)，藍吉富主編，台北：東大圖書。

21. 游祥洲，1993，〈禪與企業管理〉，第五屆國際法住學術會議論文，編入《東方文化與現代企管》，霍韜晦主編，香港：法住出版社。

22. Yo, Hsiang-Chou，1993，〈A Profile of Buddhism and Social Welfare in Taiwan〉, paper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m and Social welfare , Univ. of Hawaii, Honolulu.

23. Yo, Hsiang-chou，1992，〈The Perspective of Inter-religious Dialogue and Cooperation in the 21st Century from the Standpoint of Buddhism: Starting from a Reflection on the Taiwan Area〉, paper presented at Assembly of the World's Religions, Seoul, Korea.

24. 游祥洲，1992，〈論六波羅蜜與安身立命〉，第四屆法住國際研討會論文，編入《安身立命與東西文化》，霍韜晦主編，香港：法住出版社。

25. 游祥洲，1992，〈論兩岸佛教互動及其定位與定向〉，第一屆兩岸宗教文化交流學術研討會論文，編入《兩岸宗教現況與展望》，靈鳩山般若文教基金會、國際佛學研究中心主編，台灣學生書局印行，pp. 143-162，台北。

26. 游祥洲，1992，〈論臺灣佛教的良性擴張與不當擴張〉，1,500字，現代佛教學會主辦，臺南區佛教學術研討會論文，台南。

27. 游祥洲，1990，〈論龍樹「即空即如」思想的理論面與實踐面─兼及唐君毅先生論空與如〉，編入《唐君毅思想國際會議論文集》，霍韜晦主編，香港：法住出版社。

28. 游祥洲，1990，〈論臺灣佛教現代化進程中的「異化」問題─對台灣佛教當前若干現象之省思〉，佛光山國際學術會議論文。台北：《佛教新聞週刊》80、81期。

29. 游祥洲，1990，〈論太虛大師「人生佛教」理念的形成及其實際〉，16,000字，編入《太虛誕生一百周年國際會議論文集》，霍韜晦主編，香港：法住出版社。

30. 游祥洲，1990，〈論中國佛教懺悔倫理的形成及其理念蘊涵〉，第一屆中華國際佛學會議論文，編入《從傳統到現代》，傅偉勳主編，台北：東大圖書。

31. 游祥洲，1990，〈從虛雲老和尚的道風探討其山林佛教之發展理念〉，虛雲老和尚思想研討會論文，台北：現代佛教學會主辦。

32. Yo, Hsiang-Chou，1990，〈Buddhism in Chinese Community: Its Development and Prospect--An Observation of Taiwan's Buddhism as an Example〉, paper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Conference on "Buddhism into the year 2000" , Dharmakaya Foundation, Bangkok, Thailand.

33. 游祥洲，1990，〈龍樹學的關鍵語〉，台北：龍樹月刊第2期。

34. 游祥洲，1989，〈有無之諍與名實之辨─以僧肇的《不真空論》為中心，略述東美先生對於魏[晉玄學與般若學教涉及其轉進的洞見〉，國際方東美哲學研討會論文，編入《方東美先生的哲學》，台北：幼獅文化出版。

35. 游祥洲，1988，〈論四悉檀與顯密融合〉，編入《世界顯密佛學會議實錄》，高雄：佛光出版社。

36. 游祥洲，1988，〈煩惱免疫學〉，台北：《師大中道雜誌》第7期。

37. Yo, Hsiang-chou，1987，〈Chinese Buddhist Confessional Rituals: Their Origin and Spiritual Implications〉, paper presented at International Intra-Buddhist Seminar, conducted by Prof. David Kalupahana, sponsored by the Council For the World's Religions, Colombo.

38. 游祥洲，1987，〈淨土與世界和平的共同原理〉（英文），世界佛教青年會（WFBY）第六屆大會主題演說，1986年11月，尼泊爾加德滿都；中文稿發表於《菩提樹雜誌》412期，1987年3月，台中。

39. 游祥洲，1987，〈論世界佛教青年組織的發展及其合作之道----以馬來西亞佛教青年總會為中心的觀察〉，1985世界佛教青年會議論文，編入《馬來西亞佛教青年總會十五周年特刊》，繼程法師總編輯，pp. 146-150，1987年5月，馬來西亞。

40. Yo, Hsiang-chou，1986，〈The Common Principles of Pure Land and World Peace〉，Delivered at the Sixth General Conference of the World Fellowship of Buddhist Youth in Kathmandu, Nepal.

41. Yo, Hsiang-chou，1986，〈On The Wisdom of Sunyata As The Key To Universal Peace〉A research paper delivered at the National Convention of Korea Young Buddhist Association on 11th November, 1984, in Seoul.《World Fellowship of Buddhist Youth Souvenir Magazine》,pp172-174, Bangkok , 1985-1986。

42. Yo, Hsiang-chou，1984，〈On The Present and Future of Buddhist Youths in Taiwan, Republic of China〉, Report delivered in the 5th general Conference of World Fellowship of Buddhist Youth 1-10 August, 1984, at Colombo, Sri Lanka; 《World Fellowship of Buddhist Youth Souvenir Magazine》,pp83-87, Bangkok , 1985-1986。

[1] 金耀基教授在「世紀之交談大學之理念與角色」一文中指出：「我們發現第三世界及亞太新興的工業國家中有超過一百萬學生在美國、英國、法國、德國的大學攻讀。這一現象顯示了全球化過程中學術文化上不平衡的傾斜。這一傾斜更強烈說明了歐美的優勢，也說明了非西方國家的“西化”的傾向性，當然，這些留學歐美的學生也往往是日後成為本國現代化的動力。」http://itst.ios.sinica.edu.tw/edu/paper/king.htm

[2] 借用 A. N. Whitehead 之語。

[3] 黃晴_全球化『浮想』，《人民日報》，2001年01月20日。
http://web4.peopledaily.com.cn/rmrb/pdhome.html

[4] 參閱2001年11月27日中央社台北電。報導中透露，中國大陸為適應加入世貿組織後的政經及社會發展，明年將繼續推動政治體制改革，內容包括下放行政審批權、推進陽光工程、擴大合署辦公的部門和層級、以及區縣級政府精簡機構限令完成指標等。中國大陸高層目前確定的政治改革目的是，加強和改善中國大陸的領導，發展生產力，改革的原則是克服官僚主義，懲治腐敗，擴大基層民主。隨著機構改革的深化，政府合署辦公將推廣至地市一級或省一級機構。中國大陸國務院並下令，明年必須完成縣區一級政府三年內裁員三到四成的指標。

[5] 參閱「經濟全球化與文化：福山問答錄」，（Economic Globalization and Culture：A Discussion with Dr. Francis），秋風譯。福山認為：「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與成功地確立民主制度存在著關聯。最近有一項研究考察了幾個國家的民主轉軌情況，一旦人均GDP達到6000美元（按1992年購買力平價計算），就沒有一個國家在建立民主制度之後再倒退回極權制度的。全球化和資本發展並不能自動地産生民主，但是全球化導致的經濟發展水平提高有利於創造一個擁有強大中產階級的市民社會，而這種階級和社會結構將推動民主。」

http://intermargins.ncu.edu.tw/intermargins/

TCulturalWorkshop/globalization/globalization_023.htm。

[6] James D. Wolfensohn , President，The World Bank Group, "The Evolving World Financial System: Linkages Among Economies and Markets" Remarks to the Plenary Session，2000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Global Alumni Conference; Berlin, June 14, 2000，中文為筆者所譯。詳請參閱世界銀行網頁：
http://www.worldbank.org/html/extdr/extme/jdwsp061400.htm

[7] 引同前註。

[8] 引同前註，沃芬森在演講中說：「在未來二十五年之內，全球人口還要增加二十億人，換言之，全球人口數將要增加到八十億人。而目前歐洲的人口數為五億，美國為二點五億，估計在二十五年之內，這兩個地區的人口不會增加太多。新增加的人口，絕大多數將會出生於開發中國家。------為了改善生活，向已開發國家移民，是最好的一條道路。這就是為什麼「移民問題」現在已經對美加與西歐會造成那麼大的困擾。但情況還會更加嚴重。已開發國家的十二億人口將必須面對來自開發中國家與日俱增的移民潮。最保守的估計，至少將會有二十億人流入已開發國家，由此所衍生的問題將是難以想像。」中文為筆者所譯。

[9] 參閱「印度人口破十億大關」，1999年8月16日，中央社新德里十五日合眾國際電。

[10] 引同前註。另請參閱「世界領袖對全球化遭強力反彈的態度」，2001年1月29日，中央社瑞士達弗斯28日法新電。

[11] 參閱黃晴撰「危險的失衡」，《人民日報》，2000年11月15日。沃芬森在文中指出，「世界銀行曾對六萬個窮人做過調查，他們首先要的不是錢，而是要求恢復自己的尊嚴。在以金錢爲價值尺度的商業社會中，貧困者的這一要求展示了人性的莊嚴。它昭示人們，幫助窮國不能是施捨，而是一個恢復尊嚴、獲取能力的過程。人們必須改變在貧困問題上的價值觀念，因爲貧困的嚴重存在是全人類的恥辱。」

[12] 詳請參閱「全球貧富差距難以想像」，2000年2月11日，中央社記者唐秉鈞布魯塞爾特稿。在這一項報導中還提到，「當世界上仍然有許多落後國家的人民在為基本的生存掙扎時，全球最富有的三位人士結合的財富，已超過四十八個開發中國家國民毛生產的總和，這一情況簡直令人無法相信。」

[13] 參閱「正視經濟全球化的負面影響」，文彙報，
http://lit.eastday.com/epublish/big5/paper148/20010202/class014800011/hwz301806.htm

[14] 參閱J. P. Quinlan & K. L. Stevens著，胡業民、胡業勤譯，1999, 全球經濟101趨勢圖示導引（Trends about Global Economy），台北：樂觀，p. 161。

[15] 參閱工商時報社論「科技化、全球化的負面影響須有效矯正」，1999年8月2日。文中也提供了詳細的數據：「上月發表的〈一九九九年人力發展報告〉中指出，「科技化」及「全球化」兩大潮流趨勢，雖然改善了不少人的生活，但卻使全世界貧富懸殊的問題愈來愈嚴重。從統計數字來看，一九六○年到一九九七年，全球最富裕的五分之一人口在全球總所得中分配到的分額從七○％提高到八六％，而最貧窮的五分之一人口的所得分額則從二‧三％降到一‧一％；兩者所得比較倍數從三○比一擴大到七四比一，充分顯示出貧富不均問題的嚴重惡化。」
http://www.teputc.org.tw/env_news/199908/88080207.htm。

[16] 請參閱蔡明璋_「台灣全球化，哪個階級受益？」，中國時報，2001年3月2日。文中指出：「全球化是社會金字塔頂端才有資格加入的「公共領域」，不適合低教育程度者，更無情的拒絕低收入者。台灣的下層階級顯然被排除在全球化的浪潮之外，他們對經濟生產的利益再分配，很難有足夠的影響力。而少數的優勢精英因為積極參與而能累積獲益，並以「跨國階級」的身分加入全球化的資本主義生產體系，他們對國家政策的實質影響，則將更為顯著。台灣階級之間的經濟資源、政治權力與社會地位的鴻溝，過去十年間已經明顯拉大，未來台灣社會等將延續這個基本趨勢。」

[17] 參閱2001年2月12日，「張忠謀籲政府擴大贏者圈，為非贏者建立安全網」，中央社台北電。

[18] 同前註。張忠謀在演講中還說：「即使在美國，知識經濟的負面也漸漸浮現：基礎研究逐漸被可在短期內獲利的研發取代；因為「速富」現象，長期耕耘已失去它在核心價值的地位；冒險進取的一個負面是取巧、走捷徑，人與人以及人與團體的互信基礎的削弱；創新也有它的負面--自私，不願分功。我們的社會核心價值，幾十年來在中、西、新、舊夾攻下，已所剩無幾」

[19] 參閱朱雲漢_資訊資本主義，中國時報。http://www.cc.nctu.edu.tw/~u8911553/other/capitalism.htm。

[20] James D. Wolfensohn , President，The World Bank Group, "The Evolving World Financial System: Linkages Among Economies and Markets" Remarks to the Plenary Session，2000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Global Alumni Conference; Berlin, June 14, 2000，中文為筆者所譯。詳請參閱世界銀行網頁：
http://www.worldbank.org/html/extdr/extme/jdwsp061400.htm

[21] 參考2001年2月19日，中央社日內瓦十九日法新電，「地球暖化將對亞洲開發中國家造成傷害」。詳閱 http://client.cna.com.tw/cap/。

[22] 以上內容引述自1998年9月28日，中央社台北二十八日電，「洪災過後湖南將退田還湖」。詳閱 http://client.cna.com.tw/cap/。

[23] 另請參考「李育成_全球資本危害長江三峽環境」，《全球化監察》，http://globmon.hypermart.net/03_sanxia.htm

[24] 詳請參閱曼谷郵報（Bangkok Post）網頁http://www.bangkokpost.com/News/22Dec2001_news08.html。

[25] 參考2001年二月一日，中央社記者李萬來特稿「從狂牛症到漢他病毒細菌傳播」。詳閱 http://client.cna.com.tw/cap/。

[26] 參考2001年12月12日，中央社漢城法新電，「南韓科學家繁殖出世界第一隻人類基因老鼠」。詳閱 http://client.cna.com.tw/cap/。

[27] 參考2001年八月十四日，中央社倫敦十三日法新電，「英國將停止豬器官移植人體的研究」。另請參考2002年一月三日，中央社記者歐俊麟倫敦專電，「基因改造小豬問世，可望解決人體器官移植問題」。詳閱 http://client.cna.com.tw/cap/。

[28] 譯名參考金耀基：「全球化、現代性與世界秩序」，『二十一世紀』1999年2月號‧第51期。

[29] 朱雲漢_資訊資本主義，中國時報。文中特別強調：「開發中國家普遍面臨的更大社會發展挑戰在於文化主體性的消逝。聯結英文世界的網路資訊是參與全球化經濟體系的基本條件，但網路世界所傳遞的不僅是經濟性、知識性、娛樂性與新聞性資訊，也同時傳遞隱藏在這些資訊背後的西方思維模式、意識形態、主流價值與世界觀，使得所謂的『全球文化』興起，不啻成為『美國文化全球化』的代名詞。」http://www.cc.nctu.edu.tw/~u8911553/other/capitalism.htm。

[30] 參閱朱雲漢_資訊資本主義，中國時報。原文如下：「要透過教育資源的合理分配，為低收入家庭與非都會區的學童提供相同品質的文化與科技學習環境。同時，在將英文教學向下延伸至小學的同時，也必須為我們的下一代提供豐富的數位化本土文化與歷史素材，並將這些素材與電視遊戲設計與卡通影片製作相結合。如此，我們才能追求知識經濟的過程中，避免資訊資本主義的陷阱。」

http://www.cc.nctu.edu.tw/~u8911553/other/capitalism.htm。

[31] 請參閱劉俐俐_傳統在全球化中的意義，人民論壇，2001年3月25日。另請參閱河清_「開放與跟仿」，美術同盟，2000年12月20日。http://www.cn.tom.com/cooltom/arts。

[32] 詳請參閱「世界銀行說，恐怖攻擊將使一千萬人陷入窮困」，2001年10月2日，中央社華盛頓一日法新電。

[33] 參閱孔誥烽_「全球化─死亡列車」，明報，2000年6月26日，
http://www.mingpao.com/newspaper/

[34] 請參閱「正視經濟全球化的負面影響」，文彙報，
http://lit.eastday.com/epublish/big5/paper148/20010202/class014800011/hwz301806.htm，
另可參閱「新論壇叫板“達沃斯峰會”」北京青年報2000年1月28日，http://www.eastday.com/epublish/big5/paper148/20010128/class014800011/hwz299608.htm。

[35] 詳請參閱「馬哈地：經濟全球化淪為強國剝削弱國藉口」，中時電子報，連雋偉海南博鰲報導。

[36] Audience from the King of Bhutan, 0608, 2001，詳請參閱 http://www.wfb-hq.org/

[37] 世界宗教議會宣言（Dec. 1-8, 1999）內容如下：「我們向世人宣告：我們是相互依存的。我們每個人都與所有眾生息息相關，因此，我們尊重這個由有情眾生所構成的大社群，我們尊重他人，尊重動物，植物。我們並且支持地球、水、空氣和土壤的保育。
我們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因為我們所有的決定、行動與不行動，都將影響深遠。
我們必須用自己所希望被對待的方式來對待別人。我們許諾要尊重「生命」與「尊嚴」，尊重每個人的獨特性和彼此間的差異，這樣才能夠使每一個人都不例外地受到人道的對待。我們必須要有耐心和包容力。我們要能夠原諒，要能從過去的經驗中學習，卻不讓自己被仇恨的記憶所奴役。用一顆真心來和別人相交。為了『世界一家』的目標，我們必須淡化彼此間微小的差異，大家一起來實踐一種以全體為重、相互依存的文化。
我們視所有人類如親人。我們必須努力做到仁慈和寬大。我們必須不只為自己而活，我們應為別人服務，而且絕不忽視年幼、年老、貧窮、病苦、殘障、流離失所的難民和孤獨人。沒有人應該被視為二等公民，也沒有人應該受到別人任何手段的剝削。男性和女性之間，應該是平等對待的夥伴關係。我們不應做世俗任何不道德的事。我們必須揚棄任何形式的支配或虐待。
我們誓願致力於和平、非暴力、尊重和正義的行為方式。我們對待他人，不能用壓迫、傷害、折磨或殺人的手段。我們必須放棄使用暴力來解決歧見。
我們必須致力於建立一個公正的社會與經濟秩序，而使每個人都能充份發揮潛能。我們必須用誠實和同理心來說話和待人，要合理地對待所有人，並且避免偏見和仇恨。我們不能偷盜。我們必須擺脫對權力、名聲、財富和消費的貪慾，以建立一個充滿正義和平的世界。
地球自己不會變得更美好，除非個人的意識形態先改變。我們誓願要用靜坐、禱告、或正面思考的方式來規範我們的心念，以達到增強覺知的目的。如果沒有承擔風險和勇於犧牲的精神，我們無法扭轉我們的處境。因此，我們誓願致力於這個全球性的倫理，致力於增進彼此的瞭解，造福社會、促進和平而且環保的生活方式。我們敬邀所有的人類，不分是否信仰任何宗教，都一起來做同樣的努力。」（林亦珍中譯，游祥洲修訂，May 19, 2001）

[38] 詳請參閱一行禪師所著“Touching Peace”第八章，「正念社會的糧食」。

[39] “Anger”, P.15, 2001, Riverhead Books, New York

[40] 《青年佛徒應注意的四項》，一九三六年在廈門南普陀寺開示，《弘一大師集》文鈔篇，頁417。

[41] 另請參閱筆者所撰《略論弘一大師與簡樸生活運動》，游祥洲，1997，第二屆弘一大師德學會議論文，台北：弘一大師紀念學會。

[42] 吳釗燮、徐斯儉，「兩岸互動新思維新方向」，中國時報，2000年4月20日。

[43] “New Directions in Development Thinking”，http://www.worldbank.org/wdr/2000/pdfs/intro.pdf

[44] James D. Wolfensohn , President，The World Bank Group, "The Evolving World Financial System: Linkages Among Economies and Markets" Remarks to the Plenary Session，2000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Global Alumni Conference; Berlin, June 14, 2000，中文為筆者所譯。詳請參閱世界銀行網頁：
http://www.worldbank.org/html/extdr/extme/jdwsp061400.htm

[45] 龍樹造‧鳩摩羅什譯《中觀論》，卷4，《大正藏》冊30，頁33。

[46] 引自西藏宗喀巴造‧（民國）法尊譯，1984。《辨了不了義善說藏論》，卷3，頁7。台北市：大乘精舍印經會。

[47] 詳請參閱游祥洲撰，〈龍樹的詮釋學理念之哲學省察----從《大智度論》三個論題的思維進路，探討龍樹學「三乘共貫」的詮釋學蘊涵〉，「印順思想：邁向2000年佛學研討會」論文，1999，台北：現代佛教學會、台大佛學研究中心、印順文教基金會。

[48] 「用無所得而為方便」一詞，在大般若經中，出現多次。完整的表達為：「菩薩摩訶薩以一切智智相應作意。大悲為首，用無所得而為方便。」詳請參閱大般若波羅蜜多經 (卷412) T07, No. 220c，p0067c。

[49] 全球主義意識形態和比較文化研究，史華慈（Benjamin I. Schwartz），林立偉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