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印度思想的先鋒

 

☉採訪/朱秀容

李教授,民國十九年生,四川奉節人,字祖章;畢業於中國文化大學哲學系、印度大學宗教哲學比較研究所。曾任中華百科全書宗教分欄編輯、中國文化大學學講師、副教授、教授、中國文化大學印度研究所暨中華佛學研究所副所長等職,目前為中華佛學研究所所長,兼法幸人文社會學院籌備處主任。

李教授為政府遷台後早期留學印度的中國學生,可以說是近代研究印度思想的第一人。翻譯的作品有《印度哲學導論》、摩羯德爾等著的〈印度通史〉上下冊,著有《楞嚴校釋》、《理則學導論》、《巴拉蒂特的哲學》、《印度當代哲學》、《中印佛學比較研究》、《印度思想文化史》等書,及論文雜文三十餘篇,是台灣學術界少數對印度文化與宗教哲學有深刻了解的學者之一。

 

問:您最初是如接觸佛教的?其中的因緣與心路歷程又是如何?

答:我之所以接觸佛教是很偶然的。因為,我的家鄉,四川乃至西北一帶,傳統的民間信仰是巫教,學術界稱為「薩滿教」;其次是拜祖先。所以,我在很小的時候,便跟隨著父母掃墓、祭祖,就相當具有宗教方面的感情與情操。長大以後,我漸漸接觸中國儒家的書籍。

現在想起來有些可笑,我是在軍中的時候,讀到先總統蔣中正的訓詞,其中提到不少王陽明學說以及中國哲學,才啓發我研究宋明理學及諸子百家的思想;又由於宋明理學家中,有不少人對佛教多有批評,這點又引起我對佛學的好奇。由於這個原因,我開始研讀佛教典籍。

最初有一位長者送我一本《楞嚴經》,也是我讀的第一本佛經,對我而言也是感受最深刻的。這是一本相當深奧且文字又特別艱澀的書,剛開始我看不懂,當時也不知道本經尚有其他疏、解可以參考。然而,由於不服輸個性,我決心非要把它讀懂不可,所以我很努力的去做標點、注解、整理,整整花費了將近七年的時間,總算有了一點成果。就在我進入大學時(民國五十三年),那年的假我整理完畢《楞嚴校釋》一書。自此以後,閱讀的佛典對我而言,都變得很親切,也容易多了。

然而,嚴格說起來,我正式開始學佛是在大三的時候,當年印順導師教我們「佛學概論」與「般若學」的課程。他是蘇北人,當時有許多同學聽不太懂印順導師的國語,但是,由於我在軍中曾聽過各種方言與口音,所以印老所說的話對我而言,並沒有困難。這時的佛學課程使我獲益良多。於是,在一位前輩之介紹下,皈依了白聖長 老。

 

問:早期留學印度的人非常少,您當初為什麼會這麼特別的選擇留學印度?

答:我之所以留學印度,是因為佛學的根源在印度。我在想:以佛學如此精深博大,它的源頭應該也是很不簡單且值得探究的;為了更了解佛陀的思想淵源,所以,我決定到印度去留學。

在我出國留學的當時,留學生必須參加教育部所辦的出國講習,集體座談,在場每一位留學生,都要談談各人要去的國家及對未來的理想。記得當我說出要到印度留學時,立刻引起哄堂大笑。許多人都得去落後的國度留學是不正常的,而我竟然要到印度。我只好自我解嘲地說:「我打算去受苦受難。」

其實,留學印度期間,我自己覺得過得還不錯。由於印度人普遍的生活比我們困苦,為了賺取一點小費,當地人都會主動過來幫忙打掃寢室、洗衣服,而且態度都相當和善謙卑。在當時雖然沒有其他來自中或台灣的留學生,不過我也沒有生活適應上的問題。

對我而言,到印度剛開始比較麻煩的就是語文能力。由於我英文的聽力不好,剛開始上課時,只能聽懂百分之五十左右。還好當時有一位來自日本的同學奧田真隆先生對我相當照顧。

此外,印度很熱,每到夏末秋初我們都是在早上九點前及下午四點時上課。而在中午的時候,熱得根本不能離開房子走出戶外。在當年,也沒冷氣,只能利用濕布放在電風扇的前面驅熱。

還有,當年我之所以能到印度留學,是因為中期與印度政府才允許台灣的留學生去,我就是當時唯一的台灣留學生。然而,印度政府對我們中華民國的僑民管制得相當嚴格,如果出外旅行,幾乎每到一個地方與離開一個地方,都要向當地的警察報備,這一點,不單是印度人加於我國人之奇恥大辱;也顯示了印度人欺善怕惡,有失其國格。 

 

印度教信仰梵天

問:您不但曾經親自到印度留學,也對印度思想下過一番研究功夫,是國內這方面的權威。因此請您為我們大略介絡印度的文化、宗教背景。

答:印度是個種族、社會、文化思想均非常複雜的國家,有極度唯心思想的教派,也有極端唯物主義的思想,正符合物極必反的道理。在印度,有的學派之物質主義(講求現實),比共產黨的思想更唯物。他們認為人就如同草木一般。然而,大部份的印度教派信仰梵天,他們重視道德、戒律、人文。化們相信人是「原人」的後裔,認為人皆有「神性」。

因為印度的宗教把人看得比較有價值,所以印度有許多有修行的「聖人」自稱是「神」,這在我們看來似乎很不可思議,但是印度人卻覺得理所當然,這與他們的宗教思想有關。

我個人認為,世界上有許多宗教信仰上的現象固然可以不信,但是,我們也無法反駁,因為那是無法驗証的。正如同別人所作的夢,我們無法否認一般。因此,對於正當宗教我一向抱持著尊敬與不批評的態度,盡量尊別人的信仰。

此外,印度人在傳統上,比較不重視歷史。他們在填證件時,通常不記自己的生日、年齡、出生地;他們也不注意祖父母的名字,只記父親的姓名,這主要是為了表明他們所出身的階級。這點與中國人的著重家族家譜很不一樣。

由於印度的宗教文化是和平、保守的,所以生方面不是那麼注重。一般而言,注重精神生的人,便不會對物質有太多的要求。對整個生態環境與大自然而言,印度文化對地球的生態保護是很有價值的,但是對於追求物質文明的今日,他們的生水準在相較之下就顯得貧窮落後了。

 

問:中國與印度,在佛學及思想上有什麼同異之處?

答:人文思想是宗教哲學的基礎,就這方面而言,中的文化可以接印度文化。比如我國儒家所說的「己欲達而達人」與大乘佛教的菩薩道精神可以相輝映;佛教所說的「空」與道家所談的「虛」、「無」都有相似的地方。

自佛教傳入中國以來,出現許多的衛道之士。然而,他們對佛教的批評都是針對「佛教儀規」而非「對佛教本質」而言。像儒家認為「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毀也」,以孝道的立場來反對出家人落髮,便是基於風俗習摜上的批評。

印度的佛教與中國佛教最大的不同在於;印度佛教宗派的思想比較清晰分明,像印度兩大派的唯識系統與中觀派的系統,其思想與理論便非常的鮮明;不像中國的宗派,往往將以上兩個系統的思想,混合使用在各宗教理論體系中。

中國的佛教思想以綜合經典為主;不同於印度的宗派理論重分析。中國佛學比較重視訓詁,是屬於格言式的,比較沒有系統;印度的佛比較重思想,有系統。

 

問:您不但是位專精的佛學研究者,也虔誠的佛教徒,對學佛與佛學,自有深刻的體會。

答:我個人因為讀的是哲學,所以比理性,對宗教不會很迷信。但真正從事學術研究的人,思想會比較穩固。記得當年印順導師所著《初期大乘佛教之起源與開展》一書剛出版時,由於書中提到:「華嚴經是先後編集完成的。」這種觀念,與向來大德的意見有出入,有許多走信仰路線的人不很認同,因此對於印老如此的見解頗不以為然。我個人則認為印老的說法才是正信,因為佛教應該返回它本來的貌,佛陀本來就是「聖人」嘛!

佛不談神,因為談神是主觀而非客觀的,佛陀也是一位想以宗教改革的方式來完戶社會改革的聖人。佛陀是以現實人生,從人文的角度,以因緣法、四聖諦的觀點反對梵我的思想。印度是視階段的,佛陀這種反對「梵我」的想就是打破婆羅門的階優越性,是從根本破斥階級制度的方法。因為婆羅門三個主要的網領是:「一、吠陀天啓;二、婆羅門至上;三、祭祀萬能」,當「梵天」至上的觀念被打破、婆羅門沒有存在的必要時,階級的制度便可以完全打破了。佛陀反對婆羅門的思想,可以說是最根本的打破「神」論。 

 

佛教教育已開花結果

問:您這些年來一直致力於佛學的教育工作,您個人有什麼觀感?

答:由於體認到中國自從宋明以後,一般佛教的學者乃至法師,對於古典的佛學語文都忽略了,因此我決定去印度學梵文,回來後要好好栽培具有梵文、巴利文語文能力的人才。但當我到達印度後,好幾位梵文老師說我五音不全,年紀也太大了些,所以半途而廢改學宗教哲學。

但是後來我追隨聖嚴法師從最早期中華學術院佛學研究所(編案:當時隸屬中國文化學院)開始,到目前的中華佛學研究所(編案:以下簡稱佛研所),一直都是有系統地聘請教授,從事梵文與巴利文乃至藏文等的佛教古典語言之訓練。這些年來,學術教育界對我們相當肯定,我也深深感到,佛研所的教育已漸漸有些基礎,當年的種子也慢慢開花結果了。

在教學方面,由於佛研所的學生多來自各種不同的科系,而台灣沒有正式的佛學系,因此在思想方,短期間內是不容易有成就的。畢竟在學術研究方面,沒有十年、八年的時間是不行的,我想將來法鼓人文社會學院成立,佛學根基從大學培養算起,一切會更圓滿。

這些年來我們佛研所的師生也有很多成果,我們辦過幾次高水準的國際佛學會議;出版學報、舉辦國際知名學者要題講座;尤其,有不少的老師,如:惠敏法師、慧嚴法師、楊郁文老師、陳玉姣老師、曹仕邦老師、藍吉富老師、陳英善老師、鄧克銘老師、高明道老師等,都有很重要著作問世,而研究生們對於某些專題也有訐價很高的研究論文發表,國科會已將本所列入獎勵、補助單位。這些都是其他佛教教育與單位很難作到的。

 

問:您目前擔任法鼓人文社會學院籌備處主任,對台灣未來佛學研究必然有很深的期望。

答:就我個人而言,目前我參與成立了「唯識學研究中心」,聖嚴法師為主任委員,主要是研究唯識的思想。我目前帶領幾位博士班的學生,正在作《成唯識論》與《攝大乘論》的研究。此外,有關「天台三大部」的研究計劃,受到國科會的補助,目前已完成「法華玄義」的研究。

我覺得台灣在佛教學術研究方面,應可在十年內培養出大量人才,十年後相信會有更多優秀人才走入國際,從事佛教研究。

在佛研所方面,聖嚴法師在籌備法鼓人文社會學院時曾指示,希望中華佛學研究所的研究員,都能擔負起指導研究的責任,每人帶領三至五位研究生做研究。也許等到十年、廿年,佛教學術界人才多了,也有了世界級的人才,可將佛研所改為「中華佛教學術研究院」,找國內外知名的佛教學者來擔任院士。這是一個類似中研院的研究機構,內分為佛學研究、佛教藝術、佛教文化……等組,各組有各自負責的研究計劃,希望以集體的努力,作長期發展,以提高我國的佛學研究之地位。所以,法鼓山的佛教教育重心仍在佛研所。至於學院方面只是境養研究佛學的基礎人才,在大學部完成佛教古典語文訓練,然後進入究所就可以直接從事佛學研究,屆時,更可提高本所研究生的素質了。